国家级名老中医杨少山学术经验集-医学古籍研究系列之 丹溪养阴护津理论中的非药物疗法

    （一）食养
  丹溪在《格致余论》中立：“茹淡论”“呃逆论”“病邪虽实胃气伤者勿使攻击论”等三篇论文中明确指出了饮食养阴的观点，对现代养生防病有一定的现实意义。现简述如下：
  1.无病之时的饮食调养
  1.1幼年时期
  幼年时期指从出生到十六岁之间，特点为“人生十六岁之前，血气俱盛，如日方升，如月将圆。惟阴长不足，肠胃尚脆而窄，养生之道不可不谨”。说明幼年时期稚阴未充，脾胃尚弱，饮食调养非常重要。丹溪云“人之阴气，依胃为养、、、、、言胃弱者，阴弱也，虚之甚也”，因此要达到饮食养阴之目的，必须要保护胃气的功能，只有胃气健，饮食才能花生气血，才能保证人身之阴气之充盛以供养全身。由于小儿“血气俱盛，食物易消”，所以食无定时；但又由于“肠胃尚脆而窄”，易被饮食所伤，因此丹溪强调小儿饮食须饥饱适宜，不能纵口填腹，“稠粘干硬，酸感甜辣，一切鱼肉水果，湿面烧炙、煨炒，但是发热难化之物，皆宜禁绝”，“只与干柿、熟菜、白粥，非惟无病且不纵口，可以养德”。丹溪还以为味咸之生栗、性凉之干柿有助于养阴，适合儿童食用，但具有偏性，应适可而止。他还告诫为人父母者，不能放纵孩子饮食，”“畏其啼哭，无所不与。积成痼疾，虽悔何及”。
    此外，胎儿及处于哺乳期婴儿德健康又与其母亲的饮食有关。“儿之在胎与母同体，得热则俱热，得寒则俱寒，病则俱病，安则俱安。母之饮食起居，尤当慎密”。至于乳子之母，尤宜谨节，“饮食下咽，乳汁便通。情欲动中，乳脉便应，病气到乳汗必凝滞。儿得此乳疾病立至”。
  1.2壮年时期
  《素问•上古天真论》说“女子、、、、、三七肾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四七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男子、、、、、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可见壮年时期人体各种机能正处在最佳时期，正气充足，代谢旺盛。正因为如此，有人侍强而不知保生，恣情纵欲，醇酒厚味，耗伤阴液，损伤脾胃，疾病接踵而至。壮年时期，是人体由盛而衰得转折时期，这一时期正确得饮食调养对老年时期的健康由重要意义。脾胃为后天之本，顾护脾胃是食养的重点。丹溪治脾胃，除继承李东垣用人参、白术、黄芪等温补脾胃外，又有其独特之处。他强调调养脾胃，“惟与谷肉菜果相宜。盖药石皆是偏盛之气，虽参、芪辈为性亦偏”，主张“天之所赋者，若谷、菽、菜、果自然冲和之味，有食人补阴之功”，其中又以粳米补阴之功为最：“彼粳米甘而淡者，土之德也，物之属阴而最补者也。”主张食用具有清淡养阴功用德天之所赋德自然冲和之味，如：大麦、粟、粳米、山药、葱薤之类。其清养脾胃的观点开后世养脾胃之阴的先河。
  1.3老年时期
  老年时期的特点是“人生至六十、七十以后，精血俱耗，平居无事，已有热证”，“内虚脾弱，阴亏性急”。因此在饮食调养上提倡茹淡节养之说，认为老年人不仅不能使用温燥药物，更应注意水谷对阴气的影响，饮食上要禁酒肉油腻，煎炙厚味，严防助火伤阴。“奚止乌、附丹剂不可妄用，至于好酒腻肉，湿面油汁，烧炙煨炒，辛辣甜滑，皆在所忌”；若不能节制此类食物，恣意妄食，“纵口故快一时，积久必为灾害”。并且老年人脾胃功能虚弱，一次大量进食更加重脾胃负担，则脾胃功能更差，由此形成恶性循环，逐渐累及津液代谢，酿生痰浊等病理产物，“内虚胃热则易饥而思食，脾弱难化则食己而再饱，阴虚难降则气郁而成痰”。老年人老龄化进程是由脾胃气弱，化源不足，渐至脏腑功能衰退，进而发展为肝肾阴虚、下元枯竭的一个必然过程。若用辛温燥热之剂培补脾胃，则可耗散正气反无补土之功。
  2.有病之时的饮食调治
  疾病之生，由于外感内伤影响人生正常的气血流通，或滞而不行，或虚损不足，虽有精心调养，仍不免于患病。疾病之治，在于用药物的偏性，或损有余，或补不足，以恢复正常的气血流通。但理气活血易于损伤正气，益气温阳易于耗伤阴液，养阴生血易于滋腻碍胃。因此，药物在治疗疾病的过程中可能产生不良后果。为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合理的饮食调治非常重要，饮食调理得当可以加快疾病的恢复，甚至代替药物治疗；反之，不良的饮食则可加重病情。对此，丹溪在《格致余论》中都以实际病例加以说明，以期引起注意。如在《大病不守禁忌论》一节中，丹溪例举了两例痢疾患者，同样是形色俱实的患者，早期都曾恣意饱食，都不知节制选择饮食以养胃。一为其族叔，不听劝告，泥于“不饱死痢”之说，恣口大嚼，瓜果生冷，无所禁忌，月余之后，病情困顿，虽欲求治而不能治，又月余而死；另一为周姓患者，患痢善食而易饥，大嚼不择五日，后丹溪泽之曰“病中当调补自养，岂可滋味戕贼”。嘱其只用熟萝卜吃粥，稍稍调治，半月而安。两者以后迥异，说明两个问题：一是疾病过程中一定要适量饮食，不可过饱，过饱则损伤脾胃，脾胃一伤则后天之本不稳；二是疾病过程中一定要适当饮食，不可嗜食生冷、辛辣，并以平淡养阴的食物顾护胃气，粳米是丹溪最为推崇的食物，称之为“物之属阴而最补者也”。与菜同进，取其疏通而易。周姓患者正是做到了这两点，仅仅稍稍调治，半月病愈。故丹溪告诫曰“夫胃气者，清纯冲和之气，人之所赖以为生者也。若谋虑神劳，动作形苦，嗜欲无节，思想不遂，饮食失宜，药饵违法，皆能致伤。既伤之后，须用调补。恬不知怪，而乃恣意犯禁，旧染之证与日俱积。吾见医将日不暇给，而伤败之胃气，无复完全之望，去死近矣”！
  （二）心养
  1.1心养的哲理与医理
  1.1.1心.物感应论
  丹溪在《格致余论》中说“神发知矣，五性感悟而万事出，有知之后，五哲之性为物所惑，不能不动”。此言“神发”即人的精神、思维、意识和情感，人一旦有思维意识的发生就会有认知的能力，认知就是认识、知道，认知来源于感觉，来源于自然界千变万化的物质世界，人们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得到知识，掌握事物变化的规律，这就是丹溪所谓的“格物致知”之理；反之外界事物的变化也必然会对人的精神、思维、意识和情感发生感应，两者是互为影响，不可分割。中医学认为心主神志，也就是说人的精神、思维、意识、情感与心脏的功能密切相关，因此心脏与外界物质世界是互为感应的。《灵枢•本神》云“所以任物者谓之心”。任是接受、担任之义，即具有接受外来信息德作用。所以丹溪言“温柔之盛于体，声音之盛于耳，馨香之盛于鼻，谁是铁汉，心不为之动也！“古人把心称为“五脏六腑之大主”，明代医家张介宾在《类经》中指出“心为脏腑之主，而总统魂魄，并该意志，故忧动与心则肺应，思动于心则脾应，怒动于心则肝应，恐动于心则肾应，此所以五志唯心所使也”，说明情志虽然五脏各有所属，然求其所由则无不从心而发。从上述所述：物质－心神－脏腑，形成了心物感应的基本模式，也就是丹溪“心养”的哲学理论基础。
  1.1.2君火、相火相关论
  君火者心也，相火者寄于肝肾二脏，君火相火也即心与肝肾相关。肾藏精，为人体阴精之本；肝藏血，为人体阴血储藏调节之场所；心主神，主管人体思维、意识与精神。肝肾阴血的储藏与疏泄，有赖于心神的调整，这在中医基础理论中纳之于脏腑相关学说，其核心理论为心火相制、心肾相交、阴阳相制平衡等，此处无需赘言。而丹溪就阴阳太极、心物感应等理学的影响，在《内经》脏腑相关学说的基础上，创立了“相火论”，从另一角度论述了心神与阴血、心火与肾水的关系，从而提出了养阴必须重视心神调节的观点，这不能不说是他的一大贡献。
  丹溪在《格致余论》中云“主闭藏者，肾也，司疏泄者，肝也，两脏皆有相火，而其系上属与心。心，君火也，为物所感而易动。心动则相火亦动，动则精自走。相火翁然而起，虽不交会也暗流而疏泄矣。所以圣贤只是教人收心养心，其旨深也。”这段话提出了：心为君火而居上，肝肾为相火而居下，“其系上属于心”是指两者密切相关，不可分割，明确了君火与相火的位置与所属脏腑；其二：肾为闭脏，肾对精气具有闭藏的作用，由于肾的闭藏功能，不致于精气无故流失，如《素问•六节脏象论》说“肾者主蛰，封藏之本，精之处也。”《素问•上古天真论》云“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肝主疏泄，在生理状态下，肾精的排泄有赖于肝气的疏泄，如妇女的月经和排卵，男子的排精均与肝的疏泄功能密切相关。丹溪认为肝肾二脏皆有相火，其所以储藏精液与排泄精液调节有度，还必须由心火的控制，因此心神与外界事物互为感应，容易被事物所诱惑，心动则“守卫禀命”之相火亦动，动则阴精则暗流而疏泄。这就是丹溪从“火”论述肝肾阴精外泄的心理病理过程，即：物质－心火－相火－五脏之火。如他在《格致余论》中说“相火易起，五性厥阳之火相扇，则妄动矣，火起于妄，变化莫测，无时不有，煎熬真阴，阴虚则病，阴绝则死。”丹溪认为相火乃生命之源动力，“人有此生，亦恒于动，其所以恒于动，皆相火之为也”，因此相火不可不动，但也不可妄动，动之太过则成为邪火，煎熬真阴，导致真阴之虚，五脏失养，百病丛生，故保养阴精的关键在于心神的调养，心神调养得当，则心火不致于妄动，心火不妄动则相火必禀命守卫，阴精得以保全，这就是丹溪提出心养的基础。
  1.2心养的途径
  丹溪在《格致余论》中说：儒者立教，曰正心、收心、养心，皆所以防此火之动于妄也。医者立教，恬淡虚无，精神内守，亦所以遏此火动于妄也”。明确指出要防止相火妄动，不使阴精外泄的途径就是要遵循儒家所言“正心、收心、养心，遵循医家所言“恬淡虚无，精神内守”的原则，也就是我们现代所说的心理卫生与心理调节。如何才能达到这一目的，丹溪就理学之影响，提出了“中正仁义而静”和“人心听命于道心”的主张，这也是符合中国古代养身的基本理论。他在《格致余论》中引用周敦颐、朱熹之说“周子又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朱子又曰：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所命焉。此善处乎火者。人心听命乎道心，而又能主之以静。”
  “中正仁义”为儒家信奉的方法论与道德观，“中正”也是他们的行为准则，源于孔子“中庸之为道也，其至矣乎”，提倡自己的行为决不偏执，不可太过，也不可不及。使自己的心身调理以冲和为度，对外界事物的诱惑，不能为之心动，强调节欲保身，《格致余论》首篇立“饮食色欲笺”，大声疾呼“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予每思之，男女之欲所关甚大，饮食之欲，于身尤切，世之论胥陷溺于其中者，盖不少焉。”如若“五味之过“则疾病蜂起，徇情纵欲，“惟恐不及”必“及以燥毒”，然而“饮食男女”乃人之本能，不可不为，但必须以冲和为度，当“中正主静”，以静制动，尤其是房事男女之事，不可太过，丹溪认为“相火藏于肝肾阴分，君火不妄动，相火惟有禀命守卫而已，焉有燔灼之陷，飞走之狂势也哉？”提倡人之情欲之节制，情欲妄动，则相火妄动，肝肾之阴必外泄而阴虚，因此心身调理以中正为度，“若以房中为补，杀人多矣。”“仁义”即孔子仁爱之说，孔子所谓的“仁”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克己复礼”，一是“仁者爱人”。可见做到“仁”，就是要自觉约束自己的行为，使其符合儒家所言的道德规范。丹溪此处的“仁义主静”，也就是要告诫人们要自觉制约自己的行为，节制情欲，达到以静制动，防止相火妄动，煎熬真阴，阴精外泄，爱人爱己之目的。
  “人心听命乎道心”是理学家修身养性和医学家养身保健的准则，“人心”是指人的心理活动，人的心理活动必须服从于道心，何谓道心，我们认为此处的“道心”是指养身之道，也就符合自然界发展规律，能够使心神健康的养身之道，这种中国古代的养身之道，其意有二：一是源于老子《道德经》的“恬淡虚无”，主张人们要少私寡欲，清静无为，仿效自然，恬淡以其养心，虚无以全其神，要求人们超凡脱俗，如《素问•上古天真论》所言“嗜欲不能劳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愚智贤不肖，不慎于物，故合于道，所以能年度百岁，而动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也”，二是《素问•上古天真论》提出的“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这就是中意心身颐养的基本纲领。丹溪所言“人心听命于道心，而又能主之于静”是告诫人们的心理活动和日常行为要符合“道心”，不但可以保养身体，又能以静制动，制止相火妄动，保养人体之阴气。
  综上所述，丹溪提出的以心养阴护阴的根本途径就是主张以静制动，充分调动自我的控制能力，用理智不燥动的意识之心控制疏导“无涯”的情欲，最终达到“精神内守，、、、、遏此火之动于妄也”，其次要“人心听命于道心”，培养必需的养身方法与道德情感，以理智的心态面对世间的一切诱惑，才能使形神一致，尽终天年。
  （三）天养
  丹溪在《格致余论•阳有余阴不足论》中云“天地以五行更迭衰旺而成四时，人之五脏六腑亦应之而衰旺。”此言人与自然界相适应，据此丹溪提出“四虚说”，养阴要顺四时更迭衰旺，在其不足之时注意保养，尤为重要。他认为“四五六夏月火土旺，金水不足。当独宿淡味，兢业业与爱护也，保养金水二脏，以嫌水木之旺。十、十一冬月，火气之伏，养其本然之真，若于此时恣嗜以戕贼，至春升之际，阴虚于下，阳浮于上，必有温热之病。此五个月为一年之虚，养生者避时远欲，独宿于外，保养肺肾之阴。上弦前，下弦后，月廓月空，为一月之虚；气候反常，饮食劳倦为一日之虚；病患初期，疮痍正作，尤不止一日之虚，丹溪认为善摄生养阴者在这”四虚“之时宜节制房事，避之有时，各自珍重，保全天和，若犯此四者之虚，人到壮年便有老态，奉养父母，养育儿女等大事，就难以办到。必须指出：顺四时养身，非丹溪发明，《素问•四气调神论》已详论之，无需赘言，然此”四虚说“确是丹溪在《内经》基础上的一大发明，四虚之中重在“一年之虚”，保养肾之阴，此为水源之本，故丹溪又有“夏月伏阴在内论”，强调夏月之季，人体表实内虚之天人相应观，认为夏月火令之时，更而伤阴耗气，保护人身之阴气尤为重要，不可妄投温热，以免实实虚虚之患，可用孙思邈生脉散常服，以益气养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