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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叔叔
风雨不动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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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帖】周语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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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卫东的散文,一直在农村、土地、语言、思维、自然、精神等方面精益求精,文字暗香,意境深厚,气势磅礴,出神入化的象征,变化万端语言,有水的灵秀,有海的博大,很值得一读。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学习爱得深沉。
Posted: 2006-08-25 13:57 | [楼 主]
警察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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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寄北
当枯萎的灯光和灵感一起在黑暗中熄灭,我能感受到我骨节的酸楚和四围的寒意慢慢将我囚禁。肉体在黑暗里显得滞重、疲惫不堪。这是一种疾病,匆忙中,孤独的手握紧笔,病根就从此埋下。淫雨天气,到处散发着陈旧的气味,人此时只能像自然界里离群的落伍者,独自寻找自己的归宿。
  文字是一种枷锁,带着自然界那种原始的嘶哮和痛苦,落单和孤独,仇视。是文字带着废墟的意旨和残喘的灵魂让企图在这茫茫雨夜里的阅读者迷失。一如破除秘史或者揭穿谎言之后的皆大欢喜,然而我感到了困惑和局限。废墟般的文字带着凄美的微笑将人的身体和精神捆绑在一起,直到有灵感的火种降临。
  我曾经许多次阅读《嵇康全集》,从来没有并不冗长的感觉,但是我越读越沉默。直到自己沉没在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感觉到荒凉、芜杂、难于逾越伏笔埋下的陷阱和事件的伪证。
  沉默,这是一种病入膏肓的状态和迹象。尤其是这样的晚上,雨水和夜色中抑郁和黑暗的部分渗杂在一起,破旧的书案上是斑斓的墨迹。时间和情感都是有限的寄托,只有雨水永无止息地从白昼的世界流向暗处,沉浸在人的心中和残破的窗棂。夜,终于还是开启了通往光明的最后一个瞬间和可能,我打开窗子,任凭秋风撕破我的世界,我从这样支离破碎的感情中挣扎着走出来。带着文字的枷锁,我的抒情已经是病中的低吟。砚台与直立如古人佩剑的笔,在夜色中褪色。我此刻只能与虚无的历史古篇和自己的身体对峙,和那些象形文字对垒,我能听到号角,剑矢的舞动,屠杀,盔甲霍然被刺破的声音,能感觉到博弈的神秘,自然界的诡异以及人心的愚钝和历史的缥缈无际,大雨滂沱,理想文字与毁灭之前无声的绝响,荆条盾牌已经不能抵挡这无处不在的进攻和渗透。
  这个时候是汉语言以她的美和爱考验着我,拯救了我。我已经不再依靠灵感和欲望书写,我凭借一种美,一种朱红色的极其烈性浓郁的美,得到了整个世界,比如大雨中的整个北方,黄土高原或者腾格里沙漠。我像一个汉字,被镂刻在时间的沙漠里,渴望雨水给予我一个美的壮烈的终结。我的形迹皈依北方的山河,沉沦在这个世界中,和浩瀚书页中的汉字一起陶醉、沉淀在浪潮的深处。体会这惊人的黑夜带给我的感觉,阳光与河流汹涌,冲刷着纯粹的黑暗。
    夜的风景蛊惑着我的心思,疾风如雨,劲草如矢,霹雳一样的闪电捕捉着废墟上文字残余的光明然后沉入喧哗的地狱,结束这暗夜的孤独。我依靠母语,汉语言给予我的气质沐浴在黑暗的灵光中,狂暴的风和欲望的雨如癫狂的病毒夹杂着文字的野性和象形的利刃冲击我的视野和局限。我站在窗前,一言不发,惊异这自然界的神秘和壮烈,雨水降临在这散漫时光的书房里,案角的墨和笔锋芒毕露,光线穿透这混杂的黑暗和雨声。残荷断篇,抚慰着阅读者的病痛。
这是阅读者的心与文字的剑锋,黑暗的夜的光芒泄露,知音的言语。

***

  窗外雨声无形地浸染着我的文字,书斋里弥漫着六朝或者魏晋时期那样的古典气息。雨声惊心,我是凭一种自信感觉着文字与大时代的落差与丝丝缕缕的关系。
书斋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雨水,从遥远的北方直奔江淮,东达汉江,西至巴蜀大地,南国也有了体验真知的可能。
  雨水从浩淼无语的天际飘落下来,无声地入侵夜的每一个角落。古人所说的甘露,从高高的神圣天宇降临,受难的病体和焦渴的土地终于可以接受滋润。朗朗乾坤,那应该是神与人的意志。雨水袭击了这个虚假的世界,虚无主义和膨胀的欲望瞬间坍塌化成一堆废墟。遥望悠悠苍穹,这雨已经与人间烟火无关。清洁的雨水冲杀在黑暗的风景中间,天地寂静,山河水脉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时间向你逼近。同时还有书本间的迂腐戒律,后现代主义的语法和词语的洪流。它无声地渗透向内心躁热的沙漠和荒芜的世界。这个时候人容易得到灵感却失去方向。激流中的雨声从被闪电劈开的苍老森林和凸直的石崖,高险的山巅奔流而下,声响惊心动魄,观壮烈的扣击,剿灭一切愚妄的气势。
  这样的雨能使夜里黑色的风景和文字更加光亮,能使人的眼睛和目光更加敏锐犀利。清澈的雨水随风飘摇在世界的宁静之中,凝聚了星光和宇宙的精华和锐气。雨水能让这肆虐的文字病毒彻底绝望,能在瞬息之间对丑与恶,善与美做出选择。精神经流不息,大自然的川流与云水气度怀有点化愚昧的仁慈与悲悯。雨水净化我的文字和思考,纯洁我眼中的风景,鞭挞萎靡的肉身。这来自纯净无暇夜空中的脉流,蕴涵着久远的精神,道与义,洁与污在闪电的瞬间黑白分明。无形的锐气和经验进入了整个世界的过程。自然界的法则就是这样定义文字的虚妄以及人的道德与精神。千秋正气,文字就有了深度。
  我慢慢地翻开书卷,朦胧的灯光温和而沉郁,窗外如墨的风景如谶语一样遥对苍穹。我徘徊在零乱的书案旁,凭借农业生活给我的经验和贫瘠的艺术敏感,任时间从书页和文字的缝隙中流走。我良久思考着拓本上的笔迹,那是王羲之、张旭、怀素或者米芾,或者是某一位隐居江湖逍遥优游的高人。浓墨残书,我耐心地接受这种浸染,感受一种潜在的气象和理性。文字如水游走如蛇,百川万壑,枯木逢春,雨声中优游万仞,心气平和。我试着临摹,当我感觉有足够把握的时候,停下来整理一下思绪。雨水随着冷风吹进漆黑的砚盒里,浓墨泛起点点涟漪,打湿了杜工部的诗,满是狼籍,冷锋钻心。
  我一直试图这样读懂鲁迅的冷漠与爱,读懂书本或者进入民众进入历史的浅薄启蒙。因为历史讲座和预言的泛滥已经过于沉重,堵死了拼死一战的可能。脆弱的叙事和务虚的文本已经被操纵,已经背弃、沉沦。我欲拯救自己沉沦的文字。那是一种应该在黑暗中闪现出正气和美的文字,散发出血性的理想文字。

***

    我的抒写从来不需要酒精、糖、性以及自杀和频繁的艳遇、冷漠的地铁或者星巴克咖啡。我需要的是敬惜字纸、激情,需要的是雨水和对黑夜中风景的洞察和对白昼虚伪的看破。因为我认为酒精和咖啡中没有任何普遍的真义参与。这是一种敬畏自然的观念,承认人的价值和生存的意义。摧残了人与自然之间建立的和谐和固有的关系。灵感,存在于远离众生的高原之巅。词语、记录片不能真正把这深处的东西展现出来,压根儿不过浅薄地触及一些与他们贴身经济利益有关的庸俗话题。从酒疯子的世界走出来,不做工业流氓、红眼病患者。
    文字是一种介于虚妄和谎言、良知之间的东西。使用作为母语的文字书写应该回归一种沐浴神圣的感觉,这种感觉的贫瘠和匮乏带来的危险足够导致内心的衰老和精神的颓废,最终毁灭物质的意义。翻着司马迁的《史记》或者李白、杜甫的诗文,你找不到任何艳遇、猥亵。在这样的观念引导下,我的笔和我的全部面对硅谷的电脑和奔腾处理器时没有沦为失败者,可恶的标签依然只能是我母语书写的附庸。在大雨中我才不失去识别黑暗的能力和意识,因为我相信感觉,机器是磨损并不能消灭感觉。我的母语和这南方淮北大地的雨水让我的感觉复活,复活文字中的节气、骨气、正气。我浸淫在一种金石文字的震撼之中,勇气和尊严都在慢慢恢复。
    我在这无边风雨的昏暗书斋里体会到母语的高贵和意义。绝美的古诗十九首,屈原、杜甫,展现着母语美的极至和悲悯。中国人在金石甲骨和北方风雨大地之上创造的语言让我深感美的伟大,那是真正的风流俊秀的文字。
    很难忘记,当人被时间和残酷的现实拖着走向虚无时耻辱的感觉。物质和精神的匮乏给人以致命的打击,抒情变的乏力,自然开始转向求和、钻营。人性自然在这样的紧逼之下,沦为物质的奴隶。文字被固定在暴力、愚昧腐朽的金属十字架上,被神化之后被利用,勾结权力或者变卖。文字已经丧失内在的根据,只剩下血腥、权术、无知、下流、卑怯、粗鄙、煽情、下跪、冲动、欲望和麻木。文字的语境已经和公平、正义、道德、良知、民众无关。fair play只是一个神话,文字已经丧失内在的神韵和气度。金钱与童话编制的剧本已经没有动人的魔力,阅读者心有旁怵,如惊弓之鸟,呜呼不已。

***

    长久以来我渴望北方能够给予我这份勇气和能力。
时间能给人许多澄清事实的机会,然而时间也会消磨人的激情,毁灭人的感觉。
方寸书斋的狭窄制约我的思考,夜色凝滞,我一度想起那些朱红大印飘洒浓墨的字幅。小时侯踮着脚扒着书桌费劲地看大人们写字的记忆仍然没有磨灭。醇香的墨汁如风雨铺满黄褐色的纸张,让有心的阅读者顿时想起厚实的丹青竹简。
    自从我幼小的心灵中有了方正这个简单的概念以来,我就一直认为中文是最美的文字,它富有张力,是一种高钙文字。从来不缺乏蛋白质、葡萄糖、血气与骨勇。中文在迁移、纠合、游牧历史中整合成为世间最优美最具想象力的文字。我无意美化我使用的语言,我只是心平气和地叙述这美的历程。我不是书法家,我的临摹缺乏章法,但是我没有轻视练习的心得和启示。所有大家都是从握笔这个最简单也最显功底的动作开始。我们80年代的那一拔,这个是最后的也是我们那时的启蒙以及做人的开始。正心,康健,这样的临摹我觉得已经超出儒家的迂腐,接近一种勇气,接近一种敢于打破腐朽和糖块拼凑的文字的迷信。每一个方块字都可以敲打出一把呛人的亲切泥土味,能感受到其中血液的温度和古人的胆识与绝唱的余韵袅袅,连绵不绝。我以为这种滋润绝不亚于美语、德语或者葡萄牙语。世界上的语言没有贵贱,汉语文字中残余的或保留的美足够让我们清醒地看到书写的光明。在这样的深夜,我坚信我会有一个可以依靠的着力点,让雨水的精华洗练这些古意横溢的文字,铅华落尽,大义凛然,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充满想象力,溢出青春的健美和历史的古朴以及母语最吸引人的特质。那是文字中绝美的罕见东西。青年的诚信和民间朝野的文明精华。我如此热爱这样一种语言,以致我毫不犹豫选择它作为我大学的专业课。我格外珍惜有认识它深入它的机会。文字与如烈火般的胭脂如今都被焚烧在欲望和流氓的口语里。圣徒与痞子可以毫不知耻地玩弄一种称为精华的文字。
    从甲骨随想到氏族会议,中文开始接受原始的打磨,从北方的渭河流域到仰韶文化,它接受并担任了早期的社会交流功能。汉语言就是这样一条母性粗糙深沉的河流。毫无疑问,这是健康的,沐浴阳光中追求高远的阅读者和劳动者用石斧在灵魂的山崖上开凿的一条闪光的历史河流。有时候追寻这样的文字需要逆流而上,需要心和敏感。我作为一个文字的追逐者,一个来自农业家庭的孩子,用盐、牲畜、羊皮筏子、善良与纯朴泅渡在这条光辉的大河里,感到自豪和骄傲。习作以来,我渴望自己是一个身体强健的纤夫,能够用力拉动母语的渔船。少许的收获都让我感到欣慰和塌实。
****
    我一直不肯从心底赞同把中文说成是煽情的工具。我羡慕我的语文老师,他有自己对中文韵律、质感、节奏及内在价值蕴涵的独到理解。
    作为农业家庭的孩子,我们对劳动有着最真实的直接的理解和感受。这种感受已经渗透到终年操劳的每一个家庭成员的身体里,它绝对不是纯粹的浪漫,当然也不是自暴自弃的苦役。
我和我所有农业家庭的孩子一样,抱着一种传统的训则像80年代的所有学童一样从懵懂开始学习,无意识地膜拜知识。传统上我们还曾经用它来祈福,写祭文,求雨,互道平安吉祥;甚至结仇,赊帐。但是农业家庭最虚弱又最坚实的就是它的本身让我们不用知识说谎。
    这是因为那个年代农村的生活交流和互助的现实决定的。在这个范围内,我们实际上是坚持着对语言和言行负责的态度,一种朴素的价值观,现在它被疯狂而无情地消磨、拆借、利用。中学三年历史的学习让我有幸得到机会更深入理解这种文字的暴烈、原则、缺点。
    我一直把中文或者由它哺育繁衍的我们那里的方言看成是尊严和农耕理想的理性表达方式,这是做人原则的开始。这是一衣带水的中文,是我们家园情结的核心的萌芽。中文经历了我祖先群居生活时的人工钻木取火的老火浇淬,经历了森林砍伐、野兽的强烈震撼,鸦片烟枪和工业革命以后列强的围攻,变得体格健壮,品格高贵。这不是流行语所暗示的年迈的中文,更不是丑陋的中文。从南稻北粟到刀耕火种,结绳记事,这种语言与我们就已经自觉拥抱在一起反抗贫穷、歧视、虚伪、特权;为尊严蹈死不顾,为清洁而热泪满目。这就是我理解的最无私的中文,冲锋陷阵饱满沧桑的血泪原始中文!这是我们生根的母语,从围猎,陷阱,石器的摩擦中延伸到我们的身躯、姓氏和做人的原则。这是一个溢满劳动美和智慧美的尊严感极强的心灵世界。它是一种高贵的白金文字,一种历史上永不屈服,绝不媚俗趋炎附势的战斗性的烈性文字。它不可能被走私,贩卖只能是书写的背叛。
    抱着书写的信念和农业家庭对自然独特的理解,从书本到现实,从火镰到耒耜,从窑洞到丘陵,从山川到蒙古高原,喜玛拉雅;江河群岭,世家宗族,风水归宿;我一直相信中文与这些元素紧密相关。中文不衰,血统神秘而高贵。
    我怀念铭文、魏碑、帛书、金文以及造字的仓颉;想起唐诗的大家胸襟,宋词的豪放风度与婉约情怀,元曲的感情丰沛。这是从盆地里垦殖的语言,从高原与岩画中繁衍千古的中文。中文膜拜的世界赤裸而圣洁,感情轰鸣,震荡,溽热,粗犷。雄辩而坚决,充满正气,天生的浩然塞满幽幽苍穹。

***

    夜色沉静如水,疾风骤雨可以冲刷掉白昼残余的污浊,让渺渺苍穹显出固有的底色。自然界的神秘主宰着我的心境,拯救着我的身体和思考的延续。
    我感到书斋和文字本身都需要一次迫切彻底的震荡,来颠覆我自沉淀的那些腐朽的思考。历史的陈迹、麻木和没落的说教、考据、充满糖液和酒精知识堆砌的虚幻文字让我有一种切肤之痛,读来是一种奇耻大辱。我不畏惧所谓的流言、攻讦、贬损与嘲讽。这样我能更接近,阅读鲁迅先生的《野草》与屈原、杜甫或者辛弃疾、陆游。
  深夜的时候,耐心读完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打开窗户,正好迎面是北方的寒雨和冷风,让人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风雨过后,有一种繁华落尽内心充盈的感觉。墙壁上挂着古诗字联,一副朱红鲜亮的丹青大印尤为醒目。我在乡村的这间书斋里墙壁上微微渗进来了雨水,顺着粗糙的墙壁,连同夜色浸淫着我的内心、日记和凌乱的三尺书案。
悠悠苍穹,夜风如潮,南国沧浪之水可以冲洗污浊与尘埃。所幸我也没被书斋囚禁,文字没有破碎,士气尤在,微弱渺茫的精神依稀奢望可以破壁,与自然界的壮美接触。
夜读一册《元史》,黑暗的夜空中隐蔽的风景和真义启示并肯定着我的苦读。
我此时突然对那些古老的歌谣心生敬佩。暗夜如此澄净、安静,头顶的星空渺远之余让人感到心灵宁静的欣慰。夜雨神秘地渗透人的身心和写作的文理,书脊、木椅、笔墨赐予人最初的大义、真知、骨气和节操。润物无声,天地之间充盈着浩然之气。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仓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     ......
是气所磅礡,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       ......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正气歌》(文天祥)
  北方沉浸在宁静的夜色里,如期而至的清冷夜雨屡次打湿我的视线,告别青灯黄卷的多情缠绵,我努力发掘着笔下的病根。窗外四野疾风劲草,秋雨飘摇,朦胧一片,无形的寒意侵入肌肤,风吹乱了半间书斋。一页风景,方正文字铿锵坚韧,已经连带镣铐、骨血冲破废墟一般的墙壁。南国秋夜迷漫,浸淫了太多的凄迷与现世的用心。
汉语言、象形文字,这是我沐浴神圣的时刻。我相信是文字的骨、脉、筋肉与感性的形,血液共同承载着凛然的正气,融和在自然界的山水与天宇之际,澄净明亮,没有杂质和阴暗。
这就是造化人与我们赖以生存的文明的根基与救赎。文章的义理就隐藏在这种节气与情操之中,这种节气是自然界浩淼苍天的根本与人相通融的地方。文字正心,立志,祛除疾病,居高久远,这是正气天生永无止息的浩然,充塞苍冥,贯透芸芸人心。
静夜时分, 从书斋狭窄的窗口遥望天穹, 夜雨中北方莽莽苍苍,心有天地正气,四野寂静。我皈依了我的母语,沐浴一种难得的安静。
夜雨初停,天地清朗,黎明已经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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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6-08-25 13:59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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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成都的火车

  文/刘卫东

  我离开太和向F城的火车站出发的时候,雨水淋湿了居住在我家屋檐下那只外出觅食的燕子的羽毛。我看着天空,阳光隐在云朵后折射出彩色的光线。想起江南,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淋湿我的衣服。

  江南的水稻和戏曲一直是我对南方的印象最深刻最神秘的感受,水稻朴素,戏曲细腻,没有世俗物质生活那种萎靡。南国的水稻和莲子,绿色,嫩青,即使是晚稻也到处弥漫着健康的清香。只是猜不出是不是和课本上鲁迅先生写他小时候看社戏、深夜和伙伴划船回来采摘豆荚的情景一样。那样的句子至今依然能背得出来。

  九月的秋天,当我从图书馆出来,猛然想起,才知道那是水稻成熟的季节。就在那个学期寒冷的冬天,我没有感觉到寒流的冰冻,我在拼命地补习英语,在灯光暗淡的图书馆的角落,我读完一本又一本的书。一个学期下来我写满了二十本笔记。

  书本之外是另一个世界,草原,高原,牧歌,火车。火车的车厢设计简单实用,空气干燥,但是漂浮着灰尘的颗粒,月光从建筑物的缝隙里照过来,仿佛是漂浮着的祖母讲述过的故事里的精灵。但是尘埃很快被行人带走,火车在夜里疾驰,凉风吹在脸上,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和列车有节奏的咔嚓声。

  每次去上海都有机会看到这些水稻,整齐的水田,墨绿的枝干,难以想象这水性的植物。淮河两岸,平原上金色的麦子和南国浓绿的水稻一河之隔,竟是散发着难以抵抗的诱惑。

  我在淮北平原的一个小城市读书,那里很安静,春天的时候小鸟踩着柳树的枝桠唱歌,那嗓音和我小时候扑在祖母的怀抱里吵闹的时候一样。小城离种植水稻的淮河不远,离海子的安庆也不远。周末的时候买一张火车票,几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下了火车,听到带有浓浓口音的小贩辛苦的叫卖声,会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江南也许只是一个感性的印象。那些洁净的荷花,连绵的丘陵,还有红色的泥土,展现给我的是一个逐渐褪色的江南,没有油纸伞,丁香,黑白电影,采莲曲。

  向江南出发吧。在一个夏天炎热的傍晚,我从图书馆出来就直接乘BUS去了F城的火车站。

  依然是一张硬座车票。看到车窗外的绿色在不停地流动,仿佛就是青春年少时我的那些梦境。我并非是去看江南的古村落、昆曲、越剧以及在都市剧场里辉煌的现代歌剧,那些咖啡和耐克运动鞋的记忆与如今的生活混合在一起,让人眩晕。

  时光回到从前,小时候住在乡下的村子里,听着民间艺人的说书和快板,我会对文字的力量感到神奇。那些说唱词能让人在辛劳的劳动之余使身体得到休息,使苦闷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2003年的寒冬,我的朋友林森问我在哪里读书,我说我在F 城,离我的家很近,我喜欢这里。我在F城这样安静的城市读书。这个城市没有太多的矫揉和造作,它很简单,平静。人们不停地为生活忙碌。我每天早晨和日落的时候都去学校附近的村子和田野散步,带着书,或者空着手,捡一些树叶回来做书签。学校的西边有一条河,一直向北方、我的家的方向延伸。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半封闭似的生活,散步,学民歌,听戏剧,欣赏素描,到附近的村子溜达,把中文系的选课完成后自由地看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包括我最倾心的蒙古族歌手腾格尔的音乐,构成我安静生活的一部分。

  突然想问自己,江南的那些音乐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华彦钧,那个身体受到世俗的残害而内心光明的艺人,腔调和韵味都拿捏得很到位,那神态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个痛苦的人,他的微笑能让你感到善良和诚实。然而我了解这个艺人内心的凄楚吗?黑暗的光明是什么意思?

  F城的寒风吹卷着枯萎的树叶,我在师范学院的103教室里做着经济分析题,但是我对这个城市的大白菜、苹果、西红柿的价格仍然接近无知。平静下来,看过许多烂漫的或者带有古典淡黄色温和诗风的诗人描写铁路和羁旅。泥泞的道路,渺茫的前途,现代主义的技巧将古代的羁旅和苦楚渲染得淋漓尽致。无论是日本古代的画家雪舟还是爱伦·坡,我在那些艺术家的世界里慢慢寻找着温暖和光明。时常在诗歌中不断地宣布自己是浪漫主义,写实主义,是精神分析学派和布拉格学派,然而语言的力量始终没有超越我印象中那些民间艺人的说唱词带给我的快乐和某些惊讶。那些精致的文字原来并没有太多价值,只能作为消遣。

  喜欢找个空闲自己和自己说说话。当我回到村子里,或者我在学院附近的村子里溜达,我可以敏感地猜出精确时间和温度以及明天的天气。

  大一的时候第一篇论文是关于语言学的。法国浪漫主义先驱与大师雨果说,语言分成三个种类,第一种专对心灵说话,第二种专对灵魂说话,第三种专对精神说话。当我看到那些绿色的精灵一般的水稻我会想起这句精辟、简洁的话。那些在历史上被驯化的植物一定包含了历史语言的密码。

  出发前在书店里见到了那本畅销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看看定价又放下了,只是对书名很感兴趣。我曾经问林森,在成都那里有水稻没有。那绿色而朴素的水稻,还有记忆中那个在江南的夜色里拉动胡弦,音乐如泉水一样如泣如诉的艺人。我见过根据他的故事改编的电影,他就穿着长衣,看不见这个世界的喧哗和疯狂,他的音乐黑暗而凄凉,但是精湛,透彻,浑浊而坚实。就像水稻一样在我的心里留下痕迹。他的身体很脆弱,疾病和贫穷会随时终结这个艺人的生命。也许这个不能用讲艺术价值论的教授的结语来理解。华彦钧的音乐就这样成为我理解江南的一个入口,一个艺术之外,深藏于内心的入口。

  我知道的艺术原来不是这个样子。它躲在高大建筑物的下水道里,废品收购站里。在街头的那些流浪的人中间不乏熟悉音乐和民间小调的汉子。我去往无数的城市的路上,都能见到他们同样瘦弱的身影,倔强的眼神,无奈的苦笑。音乐散发出的真诚的力量使我一路紧紧跟着他们,不愿分开。

  寒冷的冬天,我在F城读书的时候,依然每天去附近的村子里散步。有时候节日来临,在村子的角落会有民间艺人卖唱的场子。戏曲、杂耍、说唱、快板都包括在内,徐疾轻缓,节奏分明,高亢嘹亮,字正腔圆,和西北的秦腔一样。戏曲中的脸谱,色彩在傍晚的光线下闪动,收场了他们只收取少量的钱就匆匆离开,夜幕降临,天气十分寒冷。

  那些村庄,森林、磨坊、芦苇、野兔、田鼠的世界与我的寝室只有少许的距离。但是我不知道真实的距离有多远。我乘上火车,坐在木板制作的座位上闻着陈年木头散发的暗香,会因为阅读的疲倦和冬天的寒冷而昏昏睡去。醒来的时候,车厢的灯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穿过走道去用凉水洒在额头上,清醒了许多。火车离蚌埠已经不远。

  我有过浪漫而艰苦的长途。只是为了不显得矫情,我不愿叙述长途如何的辛苦。从我在的F城出发到乌鲁木齐,火车经过数不清的站台,我看完了窗外的风景和四本书之后,终于到达了。列车上我有幸遇到一个老艺人,他喝着小瓶子装的白酒,笑的时候嘴巴里只剩下少许的牙齿。我从不怀疑他的笑的真实、无拘无束,也不担心列车员会无理地阻止他享受这样的快乐。他捋着衣袖,笑着讲了许多故事,灰白的头发,胡子粗而短,穿一身破旧的衣服。我或者看书或者听他讲话,看他吃花生。我唯一遗憾的是我不抽烟,没有接受他乐呵呵地递给我的那支廉价香烟。或许,他并不在意这个, 而我也不会忘记他的歌声。

  春天的时候,军绿色的火车穿过塞外的野花丛和鱼鳞一样的被遗弃的石头磨坊,腥臊的汁液涂抹在怪诞的石头上,被人捡去用来做游戏。我在后来经过学院的附属幼儿园的时候看见快乐的追逐着做游戏的孩子们,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小石子的游戏。时光像那磨损的石子一样在一夜间消逝了,我长大了。无论是沙包和橡皮筋、弹子球、火柴盒、香烟的包装纸,还是佩戴在脖子上的玉石、金绵羊,都成为时光中永恒的标本。它们在时间的草原和神秘的空间内静止了,不再呼吸了。只有童年的时候我爬过的那些大树还在风雨中艰难地向上生长,乌黑的枝桠,被雷电劈断了好多次。灰尘和泥土落在我儿时的脚印上,只有祖母的故事和类似基督教祈祷词的教诲依然清晰。它们真的消失了,停止了,凝滞了,被关进心里的死角,而你会变得疑虑,不再单纯,但是可悲。

  无论是去上海还是北京参加活动的时候,住在那些外籍老师所住的宾馆,我都会想起我的祖母。她的一生就在她出生的附近的那些村庄里度过,至于更远的地方,只有在她重病的时候,我们要送她去那些城市治疗的时候她才会考虑。然而,最后她还是拒绝离开村庄,拒绝所谓的物质概念上的远方。

  我在F城读书,偶尔父亲会来到学校问一问我最近的情况。有时候就是我回家,打开父亲给我买的电脑,写写文字,查些资料,到西沙河看看。母亲终日辛劳,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的时候。只有在父亲节的那天,母亲停下手中的事情,坐在我身旁看着我给父亲放那首腾格尔的《父亲和我》。他们都笑了,都不说话,一切都是无声的爱在传递着温暖。腾格尔低沉的嗓音,沙哑的呼声,草原的沉静与忧伤,沉重与希望,都在这纯净的音乐中融化成感人的力量。

  大一刚刚开始的时候,特意重读台湾作家三毛的那些小说和随笔,还有席慕容的那些诗集。这些朴素真挚的艺术,给了我源源不断的力量和清醒的思考。

  我的每次远行父亲总是执意另买站台票,帮我提着书包把我送进车厢,然后找到座位他才会离开。而今我在土地上尽情嬉戏的年龄已经过去了,玩弹子球的年纪过去了,而在父亲的眼里,我仍然只是那个不小心就会打碎杯子的孩子。

  父亲除了那些重复的叮嘱之外,就是抽烟,然后看着火车开走。在我许多次的外出参加活动的时候,我都会在回程的时候特意拖延一下时间,去给父亲买一包当地产出的烟。无论是在我夜以继日的读书和沉睡得像孩子的时候,我都会记得父亲的叮嘱,这样我就获得了足够的勇气和信念。

  第一次去上海到了海边,父亲和我站在海风中,许久许久。我们为了节省旅费在外滩看了一夜的街景,然后在凌晨乘公共汽车去火车站。

  火车,严密而庞大的工业设计品,浩浩荡荡地穿过田野、江南的流水和青春的时光。五四时期的浪漫主义诗人李金发和徐志摩都写过关于铁路的诗歌。我不知道那个年代的火车是什么样子,一定耗费了许多木材,用了钢铁裹在一起,机器轰隆着迅猛地奔跑。遥远的地方有马车时代的美国西部农民的大篷车,在冷酷的险恶的环境里去开拓自己的梦想的时候,那种不畏艰险的精神让我钦佩。稍近一点,就是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守着黑白电视机看《铁道游击队》那样的经典电视剧了。黄山牌的17寸黑白电视机天线是用可乐罐做成的,信号很差,雪花点很多,但是我们依然看得津津有味。记得那时火车是用煤炭作燃料的,笨重、结实、灰色的车身,出没在大地上,那是一个早已过去的时代的经典记忆与革命符号。

  八十年代的火车,又脏又旧的车座,混乱的秩序,令人窒息的热浪,火车满载着不同心事的人开往远方的城市。我好奇地站在火车的燃料供应车厢,看着列车司乘人员忙碌得满头大汗。车厢里的人们兴奋地谈论着他们所经过的城市,谈着怎样耍小聪明骗过别人。火车呼啸着撵过荒野的风景、废墟、时间和痕迹进入都市。火车是运动的,透过车窗,从超越日常生活的角度观察自然的时候,你会获得异常的效果。我常常想,人力车、畜力、马车会被这个怪物终结吗?就像技术主义者宣称消灭纸张和书籍一样。

  在那个村子里我听过许多剧种,那些艺术的形式与质量给我的印象直接影响着我在做中文系的语言文学作业时的态度和观点。河南梆子,天津说唱,西北秦腔,还有安徽北部那些村子里的著名的黄梅戏,我母亲说年轻的时候他们班级里的伙伴几乎都能高声唱上几段。只是在异乡,行人的各种口音、音调都混合在一起,那样的感情更加强烈,以致不能控制。我的童年除了扑克牌,没有智力拼图、组合积木,那时候祖母经常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故事,而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当我用电脑检索我的作业词条时,我会突然发现原来一切竟是如此富有暗示。那些故事已经深入我的世界,就像电子消费时代,无论是昨天祖母讲过的故事还是潮水一样的诗意、韵味,都在遭遇摧毁。

  我在F城就读的师范学院电子阅览室下载行为艺术、超现实主义达利的怪诞的图画的时候,常常会被表现主义野蛮而离奇的用笔而震惊,原来艺术也可以这样。艺术的启蒙和生活的困惑,理想的坚持都对这些观念产生影响,让我得到更多的滋润。有时候我会去生物系的学生实验室看他们做植物细胞的分析实验,听生物系的老师讲作物的进化与植物的嫁接、栽培。有时候我会和那些学生一起去采集植物标本,然后放在显微镜下面小心地观察这些植物的结构,写下完整的实验报告。那些小麦、高粱的标本我一直小心地保存着,那些实验记录给我留下许多惊喜。

  第一次见到火车,觉得它像怪兽一样蹲踞在那里,就像见到帝王和宏大宫殿,有一种恐惧、压抑、敬畏。火车的钢轨冰冷、坚硬,水泥浇筑的模块代替了旧式的古典枕木。江南的水稻也逐渐开始了比古代更高产的历史,那狂野的绿和技术主义者的理想有暧昧的相似。梭罗和爱默生,蒙田,帕斯卡尔,雪莱,济慈,这些艺术家的个性与才情,性格中沉静的一面让我着迷。想起李金发写过的《里昂车中》那首诗歌,“五四”之后,那个年代,包括欧洲资本主义国家的笨重老式火车喷出乌黑浓烈的煤烟,烟柱直冲上天空,诗人会感到物质和机器力量的神奇。未来主义热烈的歌唱工业文明的奇迹,与艺术的才情充分结合在了一起。火车从繁华的上海穿过无数山岭和隧道,经过丘陵、平原、黄土高原,我望着乌黑的铁轨和枕木、砾石,看着青春的时光缓慢地绕过岁月的山头。

  大一的假期,我在安徽南方的明清古村落和一个流浪的失去双手的孩子站在破败凋敝的乡间小路上,他唱着歌消失在那个被污染和损害的建筑的影子里。我踩过脏水沟去看风景区,歌子悠缓的节奏和江南那种老式的乌篷船一样,有一分眩晕,也有一分狂喜。其实我还不够了解水稻,平原上的灌溉农业和江南的水稻种植是不同的概念。记得历史老师讲过关于古代南稻北粟的故事,这个水稻就是南国的流浪艺人所食。

  在安徽西北部我见过旱地直播的那种谷子,离开了南方丰沛的雨水,它仍然能够活下来,结出果实。它饥渴的根茎和身体扎进泥土里,疯狂地生长着,吮吸着水分、阳光。那些流浪艺人的凄苦音乐、精湛的手艺就饱含着这谷子的养分,艰难地维持着生存的希望,喂养着饥饿的身体。麦田的附近种植着向日葵。高昂着头颅的向日葵,兴奋,狂野,外形给你感觉到流畅的美感。

  我需要用很长的时间借着乌篷船、流水的节奏去理解那些戏曲的段子,那些水稻栽培的技术。生在平原上,我最熟悉的是麦子。那挣扎着在苦旱的季节里生长的麦子,孤单而暴烈的天性,却永远都是那么朴素。金黄色的光泽,箭石一样坚韧的麦芒,保留着旧石器时代的高贵韧性和野性的血脉和力量。如果你留意农业栽培史中关于小麦的那些驯化与繁衍、生长的过程,你会对这种植物肃然起敬。麦子的概念和意义已经和我们的生存联系了起来,不能分割。秋天,大地上的作物成熟的季节。泥土和农作物在阳光的蒸发下散发出醉人的香甜。火车减速穿过朴素的村庄,我趴在窗户边,隔着玻璃看人们拉着沉重的板车,满满的高粱。

  那个泥水匠教我制作陶器、酿酒、钓鱼、烘烤烟叶、烙饼、编织竹篮,当我进入F城读书的时候,我时常怀念那段时光。那些精湛的技艺,它们无声地从我的指尖退化,从我的掌心消逝,就像沙漠里的旋涡,陷入迷茫。我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从机房到图书馆,食堂到公共汽车站台,我没有机会温习那些艺术功课,F市中心一家简陋的艺术馆一排排的椅子永远是空闲着的,而我永远像机器一样运转着。

  我相信我是健康地成长着。我吃着麦子和高粱,我能感觉到那些大地上的辛劳与不易。

  早在高中的时候,听过一个北京的叫做麦田守望者的摇滚乐队的音乐,孤独、喧嚣、压抑,但是保持了英式摇滚的某些朴素、含蓄。古典麦子的印象与现代的艺术元素结合在一起。那么有味道的摇滚,将自己的感情和判断,迷惘真实地表达了出来。乐队的名字来自美国小说家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CATCHER IN THE RYE),学习文学史的时候知道这部小说就是六十年代美国非主流文化的先声。后来的后现代主义的小说很少有类似精彩的语言。

  BBC广播电台报道着世界上最浪漫的城市豪华列车出轨的新闻,而我则在旅途中沉闷的车厢里,安然地注意着窗外的世界的变化。地铁给我的感觉太沉闷,凝滞,缺少阳光,空气不流动。上海的地铁也好,北京的地铁也好,都是一样凝滞的气息和迅猛的速度。人们在摆弄手机,抢时间阅读营销管理类的报纸。

  我每次回家的时候都关掉手机,把磁卡和听英语的MP3丢进寝室的抽屉,坐在靠近车窗的位子,太阳暖和地照着。有时候是乘坐火车,它带着我闯进异乡又穿越孤儿的歌声,发黄的面孔,消瘦的脸。这与巴黎那种贵族气质的艺术沙龙截然不同,不属于一个世界。

  2004年的岁末,安徽北部的F城大雪纷飞,寒风夹杂着冰凉的雪花卷过黑白色的村庄。好多年没有这样的大雪了。包括我一度留恋的西沙河也结起了薄冰。白色的雪花,肮脏的黑污泥水,只有绿色泛青的麦苗在阳光下,从融化的积雪里露出一丝希望的光色。我不想用数码相机拍摄这样的风景,它只会让我感到忧虑和失望。我愤怒地一边删除着电子邮箱里的促销广告,一边呼吸着黄昏的炊烟,直到它把我呛出眼泪。雪融化之后孩子们从院子里冲出来,而我的雪人早已融化了,茫茫大雪,我找不到我的雪人,我的童年的气息。

  我回学校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那个沙河边的村庄。大雪疯狂地扑向那个渺小无助的村子,我感到寒冷和饥饿。在F城我看到为了考美术学院的学生撑着红色的小伞在屋檐下画村子的雪景。冻得发红的小手,裹着围巾。学美术的那些年少的孩子一定心里有着非凡的梦想,为了高考他们不得不重复那些僵硬的石膏画,一次次地将调制好的水彩和油墨重新配制,直到符合考试的要求。那些亮丽的颜色从眼睛里失去了光泽,搜狐新闻频道到处是关于印度洋海啸的消息。突然的灾难让无数人无家可归,伤残不断的消息和统计数字让我感觉到生命的渺小,让我突然陷入惊慌,寒冷的天气让你紧缩着身体,麻木的眼神看着雪花从安徽北部的寒夜降落在无声的大地。除了华彦钧的音乐,还有大提琴,电子音乐都变得单调,粗鄙。刚刚过去的平安夜的雪花还没有彻底融化,而心情又重新结冰了。

  在网上我很久没上MSN了,我也厌倦再去GOOGLE江南的图片和虚假的山水。经常收到朋友的信件,有的说我变化很大,有的说我大学还是和高中一样的性子。就在那个秋天我看完了《可可西里》《美丽心灵》《甘地》,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

  我偶尔在网络上和朋友谈到美国的常春藤院校或者巴黎的自由风格,那些孤独的艺术家。虽然我并不十分了解那些国度,但是我对那种孤独和自信有着内心的默契。我和牧人、农夫、打工仔一起讨论文学,讨论异乡的悲欢与遭遇。我还是喜欢传统的油画、剪纸。匠人与建筑大师的区别在于匠人是实用主义,是粗糙的,那么大师难道就是精致优雅的吗?

  很多时候坐在火车上,漫长的旅途中我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窗外的风景,那些河流、向日葵、水稻、水牛、黄土、窑洞、山峰。这些东西感动着我,启发着我。那些焦渴的黄土和像蒙古草原一样辽阔的淮北平原。列车轰响着,经过那些我熟悉的地方。淮河,安庆,芜湖。有时候乘坐的就是我喜欢的那种老式的即将被淘汰出轨道的火车,车窗外有卖零食的老人和孩子,坐在车厢里,看到窗外疾驰而过的运输煤炭和货物的火车,时间也顺着轨道进入远方未知世界黑暗的隧道。

  火车经过安徽西北部平原上的那些村庄开往蚌埠的时候,我看着熟悉的树林,小路,熟悉的面孔,土地,麦田,强烈的阳光暴晒着贫瘠的土层。金黄色的麦子在热浪中翻滚,植物特有的朴素香气扑进车厢,我把呛人的烟气味和麦子的清香一起吸进肺里。

  蚌埠站,人山人海,我想尽办法挤到售票处,然后在廉价的旅馆背一些英语单词,去安徽财大打篮球,等待傍晚从上海出发的那列开往成都的火车从这里把我带走,带到黄土高原,秦川以南的成都。我在那里等待K209的火车经过。那是当天唯一的一列开往成都的火车。我要去的地方是成都。四川盆地,天府之国,我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旅途颠簸才到达。不是去看都江堰,青城山。

  我和我的朋友林森终于有机会在K209次列车再次相遇。我知道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我上车的时候,刚坐下就收到他的短信,问我上了车没有。当我放下书包,找到座位,我就穿过15节车厢去前边找他。他坐在那里,然后站起来,我们拥抱。我们终于相聚在K209次开往成都的火车上。

  那是我们第二次相遇。第一次是在上海的青松城参加一个活动的时候。活动结束,在大厅里,森和他的父亲迎面走来,我们就打了招呼,然后我们很短暂地寒暄几句。我记得我对森的父亲说,叔叔你们是从哪里来呢?森说,成都,我家在成都。他愉快地把电子邮件地址写给我,然后我们离开那个城市,为自己的前途而忙碌地投入高考最后的复习。

  那列火车从上海直达成都,经过许多城市,从江南的雨天出发,不停地奔跑。火车停在铁轨上,巨大的重量仿佛直接转移到了人的身上。乌黑的铁轨和庞大的城市吞吐着蒸汽。我拖着行李,找到我的座位,翻着交通地图打发时间。车过三门峡的时候,我捧着地图,寻找我的家乡,安徽西北部的那个村子,我想发现大片的金色麦子。

  火车经过黄土高原进入古老的西安,然后进入秦岭,应该就是那传说中的八百里秦川。我的诺基亚手机在几百个黑暗的隧道里捕捉不到信号,我看着光明和黑暗掠过我的额头,我想起辛劳的母亲。她在那个村庄里将我抚育成人,给予我无私的爱和关怀。那光阴一天天无情地剥夺着她的健康,繁杂忙碌的日常生活压着她的肩膀。朋友发来短信说,应该感谢我们的母亲,她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沐浴阳光。

  而我则看着列车进入隧道的那一瞬间,光明和黑暗的分界线上,那些逝去的年华。那些青春最真实朴素的一面,就这样消散了。

  夜色降临以后,列车上很安静,喧哗退去。深夜火车经过灯火通明的城市, 我不能入睡,我会梦到水稻、麦子,那些与我生命有关的高贵物种。还是那些音乐,那些符号和背景。

  我在无数的术语和概念之间发现了故乡,在网络与工业消费品之间发现了远逝的青春时光,没有一丝忧伤,而是整个词语在黑暗的城市星空下,在我内心的隐蔽的地方呼吸着,发出光和热。那破旧的铅笔盒子一样的收音机嘶哑着发出噪音,只是已经无法听出童年的感动,却一次又一次让我失眠。我时常会在火车上轻唱那些流浪在乡间小路上的艺人的小调。我时常想起父亲的歌声,有时候他在醉酒之后会唱他已经唱了几十年的老歌。当我在上海的地铁车站匆忙赶路的时候,我知道父亲也许在村子的小路上唱着什么小调,那些音乐没有歌词,只有调子。我梦见湿漉漉的淮北平原上的青草地。乡村的孩子在清晨穿过乡间小路去学校读书。

  火车经过学校,我看到一块空地,奇迹般地长满含羞草、郁金香、黑玫瑰、栀子花、狗尾草;小小的操场,有木头搭起的足球球门,也许是我褪了色的童年,还有祖母低沉的祈祷词。

  那些词语、语汇消失了,我找不到。草丛里,小鸟的巢穴里,羊群的蹄印里,骏马的鼻息里,都没有了。

  清晨醒来,阳光照着奔跑在田野上的绿色火车,洒在山地里乡间的小路上。

  你看到了吗?开往成都的火车载着盛夏的果实,在野外奔跑。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学习爱得深沉。
Posted: 2006-08-25 14:07 | 2 楼
警察叔叔
风雨不动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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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在安徽的南部,除了那些明清古村落和牌坊之外,我唯一留意的就是海子的安庆。
   不知道你读过海子的《给安庆》那首诗歌没有。我对怀古没有太大的兴趣,我不喜欢凭吊遗迹,沉迷于废墟的僵硬之美。
   海子的《给安庆》我读过,顺手抄在绿色的笔记本上。晃荡的火车车厢里我千方百计借到一支铅笔,迅速记下那一闪即逝的思绪。如果是酷暑,你会看到窗外的麦地,那高昂着头颅的麦子,它们在歌唱。贫瘠的土地上它们快乐的生长着,然后不停的牺牲自己,获得生命的意义。
  雾气弥漫的清晨,列车经过安庆站,停留了十分钟。临座的乘客不停的抽烟,显得焦躁不安。潮湿的空气中,呛人的烟草味让我感到眩晕。蓝色的烟雾从我的手指间的缝隙穿过,我望着窗外拥挤的人群,雾水打湿的车窗,凝结的水滴在慢慢的顺着玻璃往下流,啪嗒,啪嗒。我走到车厢的衔接处,嗅到了泥土特有的腥气。那种能刺激人麻木的神经和嗅觉的泥土味,带着回忆的气息。破旧的车厢里,座位上的垫子已经磨得露出了脏污的被无聊者的烟头烧焦了的海绵,像黑色的血痂。空气几乎不再流动了,死气沉沉的空气里香烟的蓝色烟雾和潮湿发粘的水气贴在人的皮肤上,让人满腔怒火。
  我一直喜欢称呼江南为南国,南国的底气和气魄,那是与北方的干旱,苦寒一个不同的地域。有时候地域意识过于浓重,喜欢从地理自然环境角度去分析它们对人的性格和思想的影响。但是仍然有几个人是例外。鲁迅无论是性格还是思想都显得过于激烈,与认识中的南方的气质不同;朱湘,陈独秀仍然不能符合这样的地域决定论,只有默默的猜测,充满好奇和神秘的感觉。那些最暴烈最迅猛的火花总是首先在这神秘的南国出现,惊天动地,和世俗撞得头破雪流。那些灵感与激烈的火花黄金一样的光泽,暴躁的燃烧着自己的身体,让勾心斗角的侏儒小人一阵阵发出尖叫。
   不奢谈鲁迅的绍兴了,那太虚妄,浅薄的语言离先生的本意太远。我已经厌倦反复的描述,反复的解释,这一次我不再重复这样的错误。我打算直接进入主题,讲明我的爱与恨。
  
   索性这次只谈海子的安庆,一个普通人的安庆,普通人的麦子和麦地。
  从沉闷乏味的车厢里逃出来,意识告诉我这就是安庆了。安徽西南部,长江的北岸,如今的安庆成为了一个新兴的工业城市。安庆的北郊有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人物陈独秀的墓碑,那些喜欢写历史散文的作家会巧妙的把这些资料填进他们的文章里,充当博学。我熟记了那些下辖的行政区域,村落的名字,比如海子的高河查湾。
  作为南方的一个村庄,高河应该有许多水稻,我没见到海子写水稻的诗歌。不知道是谁把麦子和海子联系起来,使人再也不能摆脱这样的思维定式。麦地,成为了海子一个人的麦地。海子没有大规模的描写南方密布的水田,而是写麦地,燃烧的麦地,太阳的锋芒下的麦地,生与死亡的麦地。许多意象和诗歌的背景都与麦子紧紧相连,包括了海子的爱恨。土地上的繁殖,哺育,疾病,生死,这些事件隐含的意义给海子巨大的震撼和刺激,在他的诗歌中你可以找到相应的诗句。媒体不断的把海子炒作起来又仓促收场,这让我十分反感。宏大的貌似严整的标语下,没有个人情感的位置,只有冰冷的缺乏人性的措辞。
   曾经有在安庆读书的朋友给我讲起海子,我看着他,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他说同样生活在世俗的社会里,我们并不是精英,我们只是在不断的伤害事件发生的时候,本能的喊出痛苦和被压制的欲望,我们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改变自己。
  后来见到过许多种关于海子的评传,我自己也收藏过一些,也斤斤计较的淘汰了一些,剩下的除了我翻印的照片之外,就是一些简装本的评论的合集了。曾经有一本黑色封面的珍贵的集子被朋友丢弃之后,我再也没有买过类似的评传书籍。收藏是没有意义的,只不过增添一些无聊的安慰。
  然而,我没有把海子神化的意思,我力图保留的是那个单纯的海子,倔强而脆弱,容易受到刺激和伤害的海子。有一次,朋友在MSN聊天的时候提到了北大的未名诗会的事情,他说到了海子,那个学生时代的海子,让我对海子的理解有了新的角度和变化。好多时候,我不愿意和别人谈海子,谈诗歌,我丧失了那种单纯,那种渴望,我固执的一言不发,拒绝谈论任何诗歌。我只是偶尔说到那个生性激烈的读书人朱湘。有一次做现代文阅读的分析,见到一篇写朱湘的文章,我破例花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仔细的做完了功课。
  
  首先应该理解南国的水稻,只要有水,洁净或者肮脏的水,哪怕没有水源,它也要活下来,被北方的人称为小米子。事实为证,古代的《管子.地员》记载了10中水稻的品种和名称。这个年代久远的物种在南国生长下来,在潮湿闷热的气候下,呼吸着粘苦的空气,承受着腐蚀和侵蛀。文弱而专制的宋代,有专门记载其品种以及生育,栽培的《禾谱》。浙江余姚河姆渡出土的新石器时代的稻粒,干瘪的谷壳,黯淡的色泽,已经不能辨认那就是水稻了。这与海子的水稻无关,与南国的气质无关。借题发挥,写出的只能是幼稚的破绽百出的下等文章。
  古老的水稻被称为禾,谷。近似神秘主义和唯美主义的命名。这些语言的形式隐喻着水稻的神秘本质。秦岭淮河以南,大量的水稻,来源与被人工栽培和驯化的野生稻。那生性怪异的野生稻生长在热带和亚热带的沼泽或河流盆地,颗粒极小,有芒,粒子容易脱落,这是野生的本质。渐渐的,它被纳入文明的世界,成为不可或缺的事物。
  那么高粱呢?那田野里野生的高粱,植株高大坚实,茎杆直立,雄壮十足,在山东和东北省境内,我见过那血红健壮不易霉烂的杂种高粱。走近了就能感觉到它骚动的气息和不安的性子。与高粱暴躁的血统相比,粗壮的枝叶硬实如锯齿利刃一样能在人身上划出血痕的玉米,爆裂的玉米,撕裂露出干枯的身体的玉米,有着迷人的烈性的粗野的美感。硕大的枝叶,在毒日的暴晒下会蒸发出粘稠的汁液,直到最后低下头颅,被砍伐,剥夺了生存的资格。
  我没有在海子的诗歌中找到他写水稻和高粱,玉米的诗,我不愿意牵强地把它与海子的诗歌中的本质部分联系起来。我需要的是思路和线索。无论是麦子还是玉米,贫民的高粱,都是在漫长的时间里被驯化的,从野生的世界进入我们的身体。我苦想着那个被驯化的过程,被剥离,被改造的过程的神秘和残酷。那应该是不甘寂寞,孤傲的成熟的物种了,它最终被纳入朝代体制的生息之中,向他们输送血液和食物。成为栽培史或者文明史的一分子。
  平庸的生活使人盲目,失去方向,变得堕落,庸俗。你只有对自己挑剔一些,才能不会陷入孤单的困境。就像多到语言最干烈的诗歌一样,没有给你挣扎的机会和选择的余地,一下子就把你狠狠的打倒在泥水中,如果你一时找不到对策,你就会再也爬不起来,这个时候理想就终结了。生活给你的机会寥寥可数。无论你是感激还是诅咒,这都已经没有意义。我隐约觉察到我忘记了一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海子写过的诗歌中,有一部分我并不很喜欢。诗人和读者都有着相对的局限,我不喜欢那种只抓住一角死死不放的评论态度,倾泻私愤的评论更是为人所不耻。渐渐的你也可以感觉到,那些纯文学或演变,或蜕变,它们并没有被淘汰。或者说,纯文学只是一个相对的阅读层面与理解方式不同的命名和指称。它也只是诗人展开自己情感的一种方式。当你不断的诅咒,自暴自弃宣布诗歌的死亡,你只能遗憾的发现,诗歌并没有因为诅咒和你的疯狂而死亡。海子的存在,在我的阅读范围之内正是这样。
  如果从安庆出发,乘坐火车北去,经过淮海平原,你会为大片的麦地而失语。麦地,一望无垠的麦地,暄腾躁热的麦地。你忘记了水稻,那饱满的颗粒,如今你面前就是黄金一样的麦子。这些麦子养育着困窘的人群,疾病和缺乏必要的教育困挠着这些种植麦子的人,找不到出路。所以麦子就会疯狂,失去理智,海子的诗歌就会永久的在我的心里留下划痕,这一切都与诗歌界的权威和评判无关。看着那些被炮制的大批的以麦子麦地为题材的诗歌,你会对这些拙劣顽性不改的三流艺术失望不已。
  不知道这是我第几次经过安庆了,我忘记了海子的麦子,只保留了那份情感和遗憾。麦地只是一个晦涩的背景,只有在读诗歌的时候才会想起它。读着《土地》,《河流》,《传说》,还有长篇的诗剧,短篇的抒情小诗,比如《四姐妹》,《亚洲铜》,《姐姐》,《村庄》,你会长久的沉浸在其中,感受到被海水淹没,被麦地埋葬,被阳光质问,被鞭子抽打,被语言迷惑。这些就远离了另外一种重要的意义,在海子的短诗中你应该有这种遗漏了什么的感觉。
  在冬天的时候想起一首温暖人心的诗歌,那就是海子在弥留人间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写下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歌摧翻了颠覆了我对爱的定义。在海子的诗歌中发现爱,从《四姐妹》到《姐姐》,还有许多类似的简短小诗歌中,爱的意义已经超出了单纯的个人体验范畴,变成内心的渴望和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关怀,这样的一种亲感。已经不限于亲情,爱情,友谊这样的狭隘界定。然而我不想武断的提到一种普遍的抽象的爱,这需要你耐心的去读原诗。
  海子的诗歌让我注意到了大海。大海的存在是一个奇迹。勇敢的水手和传奇般的信天翁,苦涩的海水,蓝色的梦想。认识了大海才能完整的认识世界,认识语言的传播,观念的变更,殖民历史的终结与情感世界的局限。有生第一次看到大海,会被它的美丽迷惑,惊讶不已。文明源地边缘总是靠近着烂漫的大海,比如印度洋西北部的阿拉伯海,文艺复兴之地的意大利的地中海,希腊的爱琴海,还有北欧的著名的北海,波罗地海。海洋总能孕育着无数中可能和文明的奇迹,也考验着人的意志,智慧和本性。
  除了大海,河流,在海子的诗歌中最有分量的抒情诗是写麦地的《麦子》系列。我开始能理解这些麦子的价值。张扬个性的麦子,终于在基督教文明占据上风的罗马后期几乎被完全驯化了。朴素的麦子,伤感的麦子,愤怒的麦子,处于平民的被压迫的地位,成为我内心的艺术之神的象征。在世俗的世界,我依靠着这种植物的哺育,紧紧的抓住了贫瘠的土地,双手流血。捧着古老的种子,我在村庄与大地上开始寻找野生的麦种,以及那片自由的土地。
  安徽西北部的淮北平原有着大片的金色麦地,还有高粱,粗壮的玉米。酷暑时节,太阳暴晒着人的身体,繁重的农业,大量的体力劳动会压弯最强壮的汉子的腰。就是那个麦子,一年生或者越年生草本,世界上最重要的粮食作物。在中国其重要性仅仅次于水稻。头年秋季播种,次年夏季收割的小麦叫做冬小麦。在越冬的时期,这绿色的精灵的根甚至能扎入地下2米深的地层,令我感到惊讶。冬小麦在苗期却需要经过一定时期的低温才能分化形成结实的器官。寒冷的冬天,民俗谚语都为麦子的生长提供了见证。早春播种,当年夏秋之间收获的麦子叫做春小麦。查看农业种植分布区地图,你可以发现长城以南,岷山和唐古拉山以东,还有那泥沙淤积的黄河,奔腾的长江地区,遍布的冬小麦。我所说的麦子,就是这个种类。它不是那些极端的历史主义者的不食周粟那样的典故所宣称的那样被文明狭隘的一面定义,它几乎在大陆的任何角落都可以存活下来,结出果实。
  读海子的《亚洲铜》我忽然想起了小麦,这个古老的物种,它以自己的血肉哺育着一部分凶狠而毫无顾忌的人。然而有一个事实就是,它哺育了许多异质的重要文明,自己却变得贫弱。海子的麦地的意象让我想起了古代皇帝祭祀和春耕仪式的场景和典故,直接迫近生存的意义和权威的本位的祭奠。那是我见到的普通的麦子吗?曾经在火车上,走了一整天,到处都是那金色的麦子,走不出它的世界。那衰老的皇帝要去天坛,地坛去亲自祈祷,通过仪式乞求统治的长久。那几粒麦子握在他们的手中,成为神圣的象征,成为超越生死和权力牺牲的精灵。
  我手捧着海子大量描写过的小麦。小麦这种哺育我们的神奇物种起源于亚洲西部。甚至在工业文明制度下的农业生产方式席卷整个世界,霸占了原始土著人的世界的时候,那种野生的小麦并没有被铲除。那些野生的一粒小麦,二粒小麦和节节麦,仍然有它存活下去的意义和价值。在荒漠地带,在西亚干旱的内陆区,在那著名的新月地带,尤其是伊朗西南部的地区,被战火毁灭性打击的伊拉克和土耳其南部周围地区,那是最早栽培二粒小麦的文明源地。在暴力层出不穷的以色列,犹太人的文明国家西北部,叙利亚西南部,和曾经养育了著名诗人纪伯伦的黎巴嫩东南,是野生二粒小麦的分布中心,和栽培二粒小麦的起源地。经常食用的,在诗歌中无数次被歌颂的普通小麦则被认为出现在里海的西南部。如果留意考古学的杂志,你会注意到在中亚史前原始社会的居民点被发掘出众多的小麦的残留物,甚至还有麦子颗粒在硬泥巴上的印痕。文明的轨迹大致就是这样,小麦从西亚向西传入今天文明的欧洲和依然遭受疾病和饥饿侵袭的非洲;向东方传入古老的印度和被战火摧毁混乱不堪的阿富汗,最后就是中国。在中国的大陆上,麦子吮吸着黄河浑浊的水或者长江的水,疯狂的生长,养育着数不清的人,养育着被伤害的文明和诗人,知识分子。我无心为你勾勒小麦的种植历史和流程图,只是你应该了解这顽强的,牺牲自己的物种。如今的世界,有疯狂出口过剩小麦的标榜民主和自由的美国,也有饥饿的被迫种植咖啡等经济作物兑换美元购买小麦和其它谷物的穷国。我渐渐的感觉到了麦子作为生存的象征意义和其不言而喻的重要性。中国在渐渐沦为大量进口麦子的国家。而诗人早就被宣布饿死了,这不是食物的匮乏,如今的中国缺少的只是那种麦子的顽强的艺术,顽强的生存下来,向一切伪的艺术宣战,向束缚文学的陈规陋俗宣战。这样,你渐渐的就可以理解这个物种被文明的人类驯化的历史和意义了。它不断的提供原动力,不断的牺牲自己,不断的将文明的可能形式毫不偏心的喂养着,改变着顽劣低俗的文学,期待着。
  读海子的《麦地》之类的诗歌这样的感觉和想法尤其强烈。依然记得小时候在农村的乡间小路上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奔跑着追赶着耕牛拉动的麦车拣麦蕙的情景。人和老牛都累得气喘吁吁,但是我和那些孩子一样,脸上洋溢着笑容。在劳动与获得的意义之间,我成长着,转眼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懵懂的农村孩子了,只是我对麦子的情感变得深刻了,融为我血液里的一部分。文明的世界离不开麦子,离不开这种像麦子一样,为生存而奋力抗争的艺术精神。从海子安庆附近的麦地经过,我用铅笔涂着麦子的素描,那瘦弱的麦杆,尖尖的麦芒,刺伤了我的眼睛。浮躁的世界,受伤的植物,没有人怜悯。我对小麦本质的理解还只是处于朦胧的阶段,我没有像农夫一样,通过耕犁仪式,将它彻底的溶化在我的血液和性格里,但是我渴望获得它,至少我在写它的时候,我亲近了它,拥有了理解它的文明的钥匙。
  在长城以北,岷山和大雪山以西地区,还有一种春小麦。和淮河流域的冻小麦不同。我曾经采集过不同地区的麦子制作成标本,只是两年过去,求学离开家之后,那些标本因保存不善已经腐烂,丢弃了。有黄河水浇灌长大的麦子,也有凭借人力,依靠农村简陋的水渠和脏污的被污染河水浇灌着长大的麦子,颜色和味道依然是那样甘甜,满足着支撑着人的食欲和奢靡。殷虚出土的有甲骨文有关于“告麦”的记载,那是早期的历史记载。我曾经去过的新疆,伊犁河谷分布着大片大片的原始的节节麦的群落。在文明的中国,除了春小麦地区基本属于一年一熟之外,北方苦寒的地域,小麦则是一年两熟或者两年三熟。这是令我充满敬意的对常规叛逆的生长形式和周期律。不同的水质灌溉,不同的农业经验和文化的传承,但是与那些根据生物学和遗传科学基因技术划分出来的一粒系的二倍体小麦,二粒系的四倍体小麦,普通系的六倍体小麦,比如,波兰小麦和波斯小麦,还有蕙轴脆弱,子粒带稃的斯卑尔脱小麦,印度圆粒小麦。只是体力劳动与这些文明的技术相隔太远,以至没多少人注意它们竟然有着同样的刚硬的品质和不畏干旱苦寒的耐性。这些麦子属于一个古老悠久的物种谱系,而今到了我们这些诅咒诗歌,辱骂诗人的孩子手里,捧着它,我感到出奇的愤怒和无依无靠的寂寞。吃着麦子长大了,却早于几乎忘记了这种植物与自己成长的血肉关系,忘记了严肃的形式和我们之间的重要意义。我几乎无法原谅自己,长期的读着诗歌,那些描写麦子,泛滥的麦子的意象,被抽空的麦地,没有自己的一点点呼吸的空间。几乎忘记了,在冰雪的苦寒之地,那些麦子是怎样的生长着,怎样的被碾碎,被消费掉。长期的读书生涯,使少年时期在麦地里挥舞镰刀,跟着麦车拣麦蕙的我黝黑的皮肤渐渐变得白皙,手上的茧也消磨掉了。握着笔,很难再找到真的写作的状态,只因为我不应该遗忘这个倔强的物种。这些年它溶入了我的生活,无声无息,只是我毫无察觉,步入虚妄的境地。当我终于恢复我的记忆和不会衰竭的信念和动力,我重新思索着这遍布大陆和荒漠化世界的物种,它的神奇和坚韧,它的耐性与血气,甚至生长的信仰。多少次我注视着它,它在风雨中,在田野和时常发生暴力冲突的地域慢慢的生长着,仿佛它同这个混乱的不义的世界有一个永恒的约定,为了这个约定,这个使命,它不停的生长,不停的贡献自己。就是那个《诗经.周颂.诗文》中的“来牟”,它在汉语释义就是麦子。痛苦的麦子,骄傲的麦子,圣洁的麦子,喂养着我们巨大的胃,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贪婪的心,给我们血液和呼吸的能力和爱的能力,但是我们激化了野蛮和仇恨的能力。走向了一个错误的方向,背信弃义,抛弃了这孤独的麦子,冷漠的恶毒的嘲笑着这个世界,自私的物质主义者无知的嘲笑着这孱弱的麦子。金色的麦子,瘦弱的躯壳,孕育着撑起饱满的谷粒,这是它的信仰与形式,不可改变,不惧怕遭受歧视和侮辱,耐旱,耐寒,抵抗着盐碱,顽劣偷生的蛀虫,蝼蛄,金针虫和苟活的地老虎,坚持着自己的生存信念,实践着圣洁的生命哲学。
  经过麦地,我不再想印象派或者立体派的抽象的艺术,我躲在车厢里,看着窗外大片的麦地,大片的荒凉的麦地,在风中摇摆自己的肢体,那是我信任的一种语言,它的秘密引导着我的写作和成长。这个时候你会感到敬重,虔诚,具有不可磨灭的勇气和力量。应该感谢海子,他书写的歌唱的麦地给了我回归的契机,一个思路。让我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知道麦子的意义,知道穷苦的挣扎的诗人的命运。在河南和山东,这些大面积种植麦子的省区,让我容易把这与民风的强悍,健康高大的居民联系起来。即使遭遇恶劣的生长环境,在见惯了今天阴晴不定,假笑和虚伪的世情之后,我也不会怀疑这麦子的生长能力,我觉得它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活下来。
  文明的形式也许像麦子在生长时期分蘖的众多的一个蘖枝。也有过许多杂交的麦子,断裂自己或者重接自己,继续在大陆和文明的土地上生长,沐浴着阳光,继续抵抗着各种威胁生命的腐蚀,抵抗着各种病症和虫害,以及大量的自然灾害。然后经过各种技艺的加工,进入我们的身体,为我们的身体注入健康的激素;延续着正义和勇敢,善良与抗争的意志和血统。它也许会付出代价,遭到压制,但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种子的天性的生长的欲望。
  然而种植麦子,却需要艺术创作一样的严谨和细腻。北方灌溉地区采取平地筑畦,旱地则需要犁耕蓄墒,耱耙保墒和镇压提墒的一系列体力劳作的过程和程序。对农业种植的经验要求相当高。这种相对来说比较耐旱的植物的播种就像艺术的创作一样,需要一丝不苟,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经年累月的繁重劳动会拖垮你的健康和信心,原则。远不是伪劣的文学作品的炮制者可以轻易完成的严肃工作。麦田里有时候会出现一些毒麦,野燕麦,应该有铲除的勇气,以绝后患。
  读到过许多描写收获的浪漫欢愉的场景。然而,并非所有的农业都是这样浪漫,享用文明的利益。在那被冷漠,被鄙视的土地上,农业的沉重超出了你的想象。体力劳动与语言和文学艺术的诞生之间并不是书本上所描述的那种浪漫的关系。那是一个痛苦的分娩的过程,有时候根本让人看不到一点希望,被束缚在土地上,生老病死都被纳如土地与作物的生死循环之中,尘土归于尘土。作物不停的生长,枯死,需要灌溉,施肥,防寒,人在土地上不停的劳作,最终回到泥土冰冷的世界。那些泥土,生长和腐烂的过程构成这个循环的根基,人性的弱点和欲望都归于贫瘠的土地。
  麦子的奇迹,让我想起了海洋的世界那些神秘的渊源和融汇。激情浪漫的地中海,尽管被众多的岛屿和海岭分割,但是在西出直布罗陀海峡之后就进入浩瀚的大西洋,东南经过苏伊士运河,出红海之后进入印度洋;然而东北又经过数个海峡与黑海相通。这些都是文明的血脉,这样的路线是漂泊中的航船永恒的路线。理性的司南或者殖民者精工制作的罗盘,才华横溢的精通多种语言的冒险家,传教士,语言学者,翻译,医生,士兵,海盗在这个航程中的一切,都进入了文明残酷而会通的罗曼史。
  从大海的迷信里走出来之后,阅读海子的诗歌,应该注意到密集的意象,大胆的用词,突破常规的手法,常常把人引入诗人内心某些封闭的角落,沉溺在意象之中而不能自拔。尤其是读那些诗剧和长诗的时候,这种感觉特别强烈。进入这种状态就看不到天空和远处的大海了,那光芒耀眼的麦地,存在着乌托邦的精神和决绝的诗意。诗意现在已经成为时人忌讳的一个词语了,这个被牺牲的词语,遮蔽了诗人内心的失落和苦闷,甚至拒绝了读者的深入理解。所有的意象都模糊之后,我仍然看到了麦地。海子在《五月的麦地》这首短诗里写到:全世界的兄弟们/要在麦地里拥抱/东方, 南方, 北方和西方/麦地里的四兄弟, 好兄弟/回顾往昔/背诵各自的诗歌/要在麦地里拥抱。这就是海子,拥有才华、奇迹般的难于置信的创造力、敏锐的直觉和广博的知识,在极端贫困、单调的生活环境里创作的诗歌。麦地就是麦地,我不喜欢把它牵强的同向日葵联系起来,我欣赏麦子的本质和高贵。而向日葵,只是形式的伪美,情趣的产品。而只有麦子才是我的生命和我所习得的知识的背景。尽管它坚韧的背后包含了一种类似人心灵的脆弱,忧伤,但是它拥有一种品格,永远不是向日葵可以获得的。无论是在海子写到过的极端浪漫的巴黎、贫苦与富豪并存,贫民窟,混血儿层出不穷屡见不鲜的纽约,还是一日不得安宁的耶路撒冷,麦子在牺牲的同时,以自己的姿态,仍然不放弃对存在意义的追索。
  诗歌依然是诗歌,无论是后来大肆泛滥的口语诗还是玩世不恭,调侃的诗歌,下半身的诗歌,在极度的苦恼中,我都没有放弃对某一部分诗歌的信任。也许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丢弃了诗歌,你感到被世界抛弃,被生活欺骗了,愤怒无比的你撕扯着,咆哮着,像困兽一样满身伤痕和血迹,不宽容任何一种你认为卑劣的艺术。你的目光变得复杂,用词尖刻,思路变得怪诞,对诗歌的要求无比苛刻,这都是你爱的一部分,你恨的一部分。其实,从另外一个超然的角度来说,对诗歌,或者说艺术,这种充满韧劲和耐心的苦苦思索,也是为生活,为人生的艺术。只是应该记得那哺育过你的麦子,它会给你一种理想,力量。你不必迷信麦子,也不必过于执著,只要你懂得并理解它的本质,你就获得了这其中的深邃意义。
  海子写过《七月的大海》和《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还有给他的初恋的女孩子的一些诗歌。我读过的短篇诗歌中《山楂树》和《春天,十个海子》给我的印象尤为突出。至于《西藏》那样的诗句,那样的孤独感觉和写作方式,让我也对西藏的神秘充满渴望。庞大的意象笼罩着我的思维,整个空间被神秘的西藏的石头以降临的方式填满。看过许多关于西藏的诗歌,仅仅这一首就差点让我成为一个出世的神秘主义者。如此强烈的主观感受,刺激着敏感多变的神经,让人甘愿与这些诗歌一起毁灭在这幽暗低温的空间里。但是,只有那关于麦地的诗歌能长久的占据我的思考,引导我的方向和审美,我的理想,影响我的性格。
  现在海子的诗歌已经有了众多的评论了,其中不乏理论功底扎实,精练,准确,客观的评论文章。我对海子的偏爱并不能使我以一人之见而去过分的强调这些诗歌的绝对完美。我只是默默理解着麦子,麦地,不是因为它的崇高,而是它与我的生命有着不可模糊的关系。它会让我拥有健康的情感,而不会陷入物质和肉欲,狭隘或者仓促的论断。
  有几次,从安庆回来的路上,都是在下着小雨的傍晚。当列车缓缓驶出安庆,朦胧的夜色就会将背后的风景慢慢吞噬下去。雨水冲刷着我的记忆,冷却着我的情感,窗外黑夜里的松柏,水田,连绵起伏的丘陵让我在疲倦中睡去。初春的麦地,绿油油的麦苗会出现在我的梦境,让我从旅途的疲惫中挣脱出来。黑色的铁路,纯净的雨水,落满尘土的钢轨被洗得一尘不染。碎树叶,被撵得粉碎的树叶,耶路撒冷如今不断的发生械斗,流血,暴力的冲突。我不愿意相信这些是因为信仰而带来的暴力冲突事件。不能把这些现象简单的归结为情感和世故。
  读过海子的《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海子给我的不是神话,而是生活本身。对于众多批评界对海子的评论我都作了比较,时间久了,渐渐就忘记这些评论本身,只剩下诗歌,那些显得单纯而珍贵的诗歌。那些诗歌能让人感觉到爱和憎恨的界限和意义,能让你懂得宽容的意义。我感谢这些诗歌,并非它给我多少意象和写作的资源,不是这样。而是它能把我带进一个尽管模糊,但是充满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没有孤单和凄凉的时候,我能不带一点忧伤,安然的在田野里找到一块绿色的麦地睡去。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最初是在90年代的旧《读者》杂志上看到的这首摘录的诗歌。剪下诗歌,我把它贴在我的日记本上,一个冬天我都可以感觉到这种温暖。那个时候,我会很突然的陷入困顿和暴躁的情绪中,包括我对某些诗歌的失望和对我生活的那个世界所持有的悲观观点。无数次描写土地,村庄,河流,每一次都是在和自己的内心纠缠,撞击,互相嘲讽。有时候土地让人感到一种无望的愤恨,一种焦虑,你眼看着它变得贫瘠,束缚着你的身体和思路。
  麦子成熟的季节,金色的麦浪,那是疾苦的色泽,而非浪漫的情调。那些麦子个体力劳动者的梦想,心愿都遭受着自然界的折磨和考验。你必须不停的把你的精力花费在这土地上,否则你将没有任何收获。从这里逃脱,你可以选择进入城市,但是你不可能漫游,流浪了,这个世界几乎已经消灭了这种极端浪漫的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你不可能成为现代的吉普赛人,你也不可能成为诗人,诗人已经在一片混乱的世界中被打击得遍体伤痕,成为牺牲品。而麦地,已经作为北方农业的主要种植品种,循环着一种生产方式和保守的观念,一种贫穷的抒情资源被榨干了,你我需要寻找新的读者和新的意义。
  这个时候没有被遗忘的诗歌,已经与它的传播,影响范围无关。它只属于你自己,像《活在这珍贵的人间》这样的诗歌。它在我灰心的时候,给我鼓励和肯定,让我在疯狂的人群中,找到那唯一的我,唯一的自己,有感觉,懂得哭,懂得笑的那个自己。那个在麦地里追逐,追赶着旧时代的麦车的孩子,那个弱小的我因为理解了麦子,而变得无比坚强。如今我已经能理解,那些麦子是如何在毒草的围困下长大的了。高粱,玉米这些杂粮在文明的世界和麦子拥有同样的命运和物种进化的可能性。
   1492年殖民主义的先驱哥伦布在古巴发现了玉米,后来发现了真个美洲的土地上几乎竟然遍布这种野性的物种。1494年哥伦布把玉米通过殖民探险野心家的大船带回西班牙后,开始传播到整个世界。玉米从陆路从欧洲经过非洲,还有被英国长久统治的殖民地印度进入西藏,四川,从圣地麦加经中亚细亚进入中国苦旱的大西北。从边疆到内陆到沿海,文明的路线和地图就这样奠定。如今成为分量极重的杂粮。但是,无论是源于墨西哥人的玉米,还是渊源神秘模糊的高粱,小麦,都从文明的侧面坚持着生存的另一种可能性。世俗的喂养,艰难的哺育,这些物种给予了人们最大的可能性之后,固执得不可动摇。
  秋天的时候,我会拿起那些磨得发亮,锋利的镰刀和砍刀,走到健硕的高粱,玉米举行我的收获的仪式。通过仪式,我获得物质并且完成这些物种的壮烈的祭奠,我们默契地在内心的默默祈祷下,完成一种有信仰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经验交流。然后我们播下麦子,在文明的大陆上,继续着这个古老的仪式和意义的循环。这些作物的果实也许会被交换,输送到沿海,那大海边的工业城市,乃至整个地球的文明人的聚集区,继续履行它的终极信仰。
  我应该去看一看大海,它不是哥伦布或者血腥殖民者航海时代的大海,那是运输粮食和希望的大海,而不是战舰逡巡的海战区。它也不再是当初我迷恋的海子的大海,诗人的大海,土著的大海,而应该是波澜壮阔,生生不息的大海。那是文明的摇篮,语言的渊源,乃至我使用的汉语的家园。心中应当有这样的大海,爱恨都能容纳在其中,异端和穷苦都能容纳其中。它不是理想主义的大海,而是现世文明的航船的方向。你的母语就是那沉浮的海标。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学习爱得深沉。
Posted: 2006-08-25 14:22 | 3 楼
警察叔叔
风雨不动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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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間流水
我經常在傍晚的時候坐在水木花園淺藍的石板上看報紙。只要不是雨天,我總會准時出現在那裡。褐色的枯藤,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我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來到了這裡,見到了這麼多風信子,梔子花,月季和牽牛花。雨後潮濕的空氣裡有一種泥土和蚯蚓的腥氣,新鮮,清涼。

  這是一座被荒廢的花園。長滿了雜草,乾涸的池塘,滿是黑色的淤泥,已經沒有水了。你還可以看到那些木片制作的或者紙張折疊的小船殘骸。被拋棄在河底的淤泥上面,有的已經腐爛,但是還隱約保存著船的模樣。朱紅的院門已經剝落了那些誘人的色彩,變得乾癟而粗糙,鳥糞和脫落的羽毛落滿了池塘邊的青石。有些聲音是從泥土的縫隙和這些雜草的中間發出來的。螞蚱,蟑螂,野蝴蝶隱伏在這草叢中,黃昏的時候還會有許多飛蛾從梧桐樹的陰影裡飛出來。

  我靜靜地坐在石板上,看著天空。我覺得它並不像我童年所幻想的那個樣子,而是另一種奇怪的模樣。有時候我覺得它離我很遙遠,是我有限的生命裡根本用不著也不必刻意去考慮的東西。但是現在它與我的關系密切起來,我看著那些白色的鴿子,黑色的燕陣從花園的上空飛過,有時候會有一些草根和一片透明的羽毛落下來,我揀起來,仔細的看上半天。黃昏的光線從院子的門縫的空隙裡照射過來,我的臉上開始有一絲微笑。這微笑的含義只有我自己懂,也許還有這座院子。它被遺棄在這裡,而我在這個時候走進來,我們都是寂寞的,就像兩個寂寞的人相遇。

  有一次,大概是中秋節,我坐在石板上看著天空,那些老藤已經開始萎縮,頹敗,黑白色的鳥糞也已經風乾了。我的心很煩躁,絲毫感覺不到節日的氣氛和味道,獨自一人跑到這個偏僻的院子。我先是推開那破落的大門,它顯得很沈重,粗笨,沙啞的聲音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纔停止。我從門縫裡鑽進去,一片梧桐樹的葉子正好落在我的面前。我把它捏在手裡,仔細的看它的紋路。借著月光,我可以看到這片失去色素的葉子憔悴的樣子。

  在城市的這個角落,這麼一個院子,它的命運會不會也是這樣呢?這裡顯然沒有老掉牙的歷史典故,沒有灰暗的色彩。我弄不清楚,但是我並不著急,每天我還是按時來到這裡散步,看那些螞蚱,蟑螂和野蝴蝶。我有時候離它們很近,我想聽到它們的聲音,也許是很神秘的,微弱的。我就獨自坐在那裡,院子真是太大了,好像我根本不曾存在,如果有另一個陌生人進來,根本不會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和一個陌生人也許可以談很多,但是在我們的緣分開始之前我只能把對方當作一個陌生人。當然我也知道,對於整個院落,我就是這樣一個陌生人。甚至我開始琢磨,我到底在哪裡我為什麼要來到這個院子?是我需要安靜的地方養病嗎?還是我感情上需要這個院子?這個院子簡陋,破舊,但是它的面積實在很大,有時候我需要花費一個鍾頭的時間纔能數清楚到底有多少石板,多少條水溝,多少棵樹。這些數字我已經能耳熟能詳了,我把它默記在心裡,它構成了我對這個院落的情感的潛在的迷惘。我生病的時候,如果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就會從那扇陳舊的大木門的縫隙裡鑽近來,這個時候我就平靜了。完全不必去喝中藥,我走到那個自己熟悉的石板旁邊,那就是我的位置。院牆外邊是菜市場,番茄,白菜,土豆,辣椒,苦瓜,還有許多水果,還有更多的討價與還價的聲音,如果小心一點,潛意識的你還可以聽到粗重的喉聲,聲帶的機械震動。在炎熱的天氣裡,我盲目地熟悉了院牆外邊的世界,通過幻想和感覺,我熟悉了那些發出聲音的人,推測他們的身份和情緒。這些日常生活的細節常常在我安靜地坐下之後重新回蕩在我的腦海裡。

  這是一個封閉起來的院落,只有一條路可以通往這裡。那就是敏感和人的好奇心。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是在一個雨後的黃昏。我是來避雨的,我在大街上溜達,我根本沒有想到晴朗的天會下起如此大的雨來。我慌慌張張的丟掉了新買的報紙,丟掉了那些預測政治與經濟方向的鬼報紙,抱著頭跑進了這個院子。我滿身是泥水,站在那水塘邊擰著衣服,順便開始打量這個院子。我的手在那笨重的木門或者在深處的瓦檐下劃了一道口子,紅色的血順著手滴在泥水裡。盡管我很小心,但是還是遭到了這個小小的不幸。

  我感到有點痛。事情是無法預測和預先准備的,我顯然也不相信運氣,運\\\\氣只是一種自我安慰和欺騙。試想你從運氣裡得到了些什麼東西呢?人再精明也不是上帝的對手,你想聽清楚那些螞蚱,蟑螂和野蝴蝶,蟈蟈的聲音,你以為自己內心虔誠\\\\,但是上帝沒有給你接近它的機會,你永遠不能靠近這些神秘的事物,這個世界不允許你接近。院牆外面騷動的聲音還有公共汽車的汽笛聲,讓人心煩意亂,包括欲望也只是混雜的,沒有純粹的東西。所謂運氣只是受傷後永遠不能逃脫的宿命似的一個名字,讓人潛意識地得到抵抗恐懼的力量。這力量是軟弱無力的,虛無的,只有醉漢和傻瓜纔相信它。

  那些日子,我就熟悉這個院子了。無論是夏天還是秋天,傍晚的時候,陽光從裸露出年輪的木板打造的笨重的大門的縫隙總可以照射到坐在石板上的我的後背。我那著一張舊的報紙,在思考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比如我從哪裡來,健康,友誼,心情,脾氣,感情,家,還有我的知識,痛苦與寂寞,癖好等等。我就是這些看來無關緊要的事物組成,我來自這些日常生活中,用有一顆心和活著的靈魂,並且有能力感覺到愛或者痛苦。事實上我喜歡追求完美,我極其敏感,並且容易從一些屑碎的事情中整理出自己的觀點。無論別人是否贊成我的意見,我想上帝給予了我保留自己意見的權利。這權利是我快樂和思考的開始,一旦離開這些,我就像魚或者那些木片和紙張折疊的船變成玩具,腐敗。

  有時候我也喜歡一個人在這個院子裡發些牢騷,和自己說一些話。我毫不費勁地在院子裡找到許多種野菜,並且能叫出它們的名字,分出種屬綱目。這個時候我會想起我讀小學的時候義務勞動的時候,我曾經在馬路邊種下的那些樹。那些樹已經長大了,馬路卻不見了,它們的位置被工廠和巨大的體育場佔據。那些樹如果還活著應該和這個院子裡的梧桐樹差不多高了,足夠擋住這夏天毒熱的陽光。體育場和那冒些重型機器工廠的院子裡也有一排梧桐樹,但是我已經喪失了那部分真實可靠的記憶,說不清楚哪些梧桐樹是我讀小學的時候戴著紅領巾驕傲地種下的。我當時的心情是幸福的,甜蜜的,也是容易滿足的,老師會誇獎我,因為我拎著一個幾乎有我身體一半高大的紅色水桶跑了好遠的河邊去提水。老師說水桶的紅色和我紅領巾的顏色一樣,我的手最後也被勒得血紅。但是我感到了快樂,現在我卻不那麼容易滿足了,我的欲望和知識都變了一個樣兒,復雜而枯燥。我有時候從石板邊站起來,合上報紙,想我的快樂跑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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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問題我根本就沒想清楚,不怪上帝不給我機會,而是因為,事實上我從來沒有信任過上帝一次。我老是一種賭博的心理,我的賭注就是幸福。幸福應該很簡單很簡單,就像我種樹那麼簡單。我把樹栽下去,它可以自由的吸收陽光和水分,不會有人乾涉它的自由。但感覺的復雜也正在這裡,你多年經營,積累的東西轉眼間就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剩下。只有這乾涸的心,它像雨一樣等待雨水,但是欲望的邪惡和復雜的問題就暴露了。這雨水吸收了那些工廠裡的強酸,浸漬在你狂燥的心底,也腐蝕了你的感情,你的信心和生活的激情。對於生活的汪洋大海,你只是一條掙紮的雨,死亡並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們。但是不必過於擔心,日常生活還在麻痺你的神經,蘿卜青菜和大米,白菜沒放棄造物主賦予你生存權利實現的可能性,你盡可以這樣混在水裡不問世事。這樣反而少了痛苦和苦悶。但是你根本不相信靈魂和再生,無可厚非,只是回憶裡的那個拎紅色的水桶的影象正是你自己,他在忙碌的跑向遠處的小溪邊提水,他的肉體十分痛楚,是為了拯救你墮落和麻木的靈魂。孩子般的心靈,和你思考的菜市場,你幻覺中的那個死氣沈沈的大海不一樣。它是多麼真實,真實與虛假,你的分辨能力也衰弱了。就像我躺在體育場的草皮上看別人踢足球,他們在奔跑,而我是靜止的,我得到一部分,同時也失去一部分。

  雨後,那些彩虹和陽光灑在院子的草叢上,我從書的夾縫裡窺伺著這個院子上面的天空。天空飄著一朵朵的白雲,我在偌大的院子裡來回走動。池塘裡聚積了很對雨水,青草沈浸在水底,透過這水可以看到它們柔軟的身軀。健康的,在水底舞動的身軀。

  黃昏的時候,坍塌的土牆和被拆散的柵欄旁邊飛著幾只蜻蜓,我驚訝這麼久再沒有一個人走進這個院子。只有我自己,我自己的影子是寂寞的,並且會感到孤單。這種孤單有時候很強烈,把年輕時候那種特有的輕狂磨壓得富有韌性。在外地讀書的日子,我經常到學院外邊的一家餐館吃飯,老板和我一樣是地道的鄉下人。雖然我們很少說話,但是可以感覺到一種默契。我們之間不僅僅是商業意義上的顧客與老板的關系,因為每次我去吃面他都會特別給我加上一點,盛得滿滿的輕輕放在我面前。我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信任。有一次我沒有帶零錢,他甚至破例允許我下次再吃面的時候還給他。餐館油煙很大,隔間的牆壁粘滿了油污,但是做出來的飯菜很可口,乾淨。他們都是下崗職工,現在起早貪黑做餐飲業的小買賣。老板的孩子大概十二歲左右,是一個健康可愛的男孩。有一次我去吃面,他幫我把一碗滾燙的面端過來,也許太燙了,天氣又炎熱無比,我看著他做出了一副鬼臉,咬著牙,腳步敏捷,然後輕輕放在去的面前,迅速地縮了縮手,咧開嘴對著我笑了。那個瞬間我現在還不能忘記,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這個過程多麼富有意義。他是可愛的,天真的,是真誠的。這個過程不涉及任何金錢和功利的思考。他穿著一件仿制的海軍制服,站在我的面前,使我慚愧無比。他說他要當海軍。他這麼說的時候他的父母也笑了。我沒有資格懷疑或者輕視一個孩子的夢想,理想,願望。與他們相比我們的理想或許是充滿物欲的,偽善的,甚至是卑下的。只有孩子纔有理想,而我們只有愚蠢粗俗的欲望。我們是垂死掙紮的魚,只有一身鱗甲,頑固不化,不相信奇跡。

  雨後花園裡會有許多昆蟲的歌聲,彩虹,還有青草的氣息。這樣的環境也許很適合養病。我的病因並不復雜,但是卻顯得模糊,我也說不清楚充分的理由。我寧願相信思考和情感上的缺陷與身體生理上的折磨都是上帝賜給我體驗幸福的可能性之一。回憶和浪漫的想象都是不可或缺的。甚至我認為體驗病痛的能力遠遠要比對幸福的體會需要更深刻的思考能力和情感豐富性,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悟性。這樣的身體纔具備生命意義上的完美的色彩,我固然生活在平凡的,但是我相信那些歷史上偉大的人,那些不屈服於命運的人,各種病癥和毒菌的折磨的人,在貧困的生活摧殘著他們的肌體的時候,這一切的磨礪指揮他們的身體更具有一種美感。但是,我們的目的應該是去追求幸福,自己的幸福,它是神聖的。所有痛苦的體驗只能提供給我們幸福的渴望。我們應該認識幸福而不是宗教式受虐似的痛苦磨礪,任何冠冕堂皇的享受痛苦,甚至渴望苦難都只是一種虛假的言說。我不相信集體的幸福和狂歡能代替個人的情感與有血有肉的愛情,欲望,我憎恨借著集體的名譽侵害我們身心的文學。

  我躺在石板上望著天空,秋天燕子開始了季節性遷徙,院子裡金色的陽光照在池塘邊的梧桐樹上,枯黃的葉子被我踩碎,被風吹到池塘的淤泥裡。梧桐的葉子就這樣腐爛,這是它肉體的歸宿。院子的圍牆外邊依然是那些嘈雜的菜市廠沒有休止的討價還價,人們一直不停地尋找那個他們自認為是永恆平衡的點。這個點可以節約他們的金錢,但是卻耗掉了他們的精力和生命的活力。我有情緒或者沈悶的時候就在這院子裡走走看看,涼風和熟悉的風景能喚醒我那些失靈的感官。黃昏的時候,我獨自靜坐,那些小蚊子,螞蟻,螞蚱,田鼠,蟬蛻,鴿子,五彩斑斕的蝴蝶,狗尾巴草,蓖麻仿佛都是生命的奇跡,它們在這個被人遺棄的院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生活的意義。和我這個孤獨的人一樣,擁有友誼,伙伴,家和內心的希望。上帝創造了這個院子,它可以容納我的孤獨,並使我暴躁的脾性收斂起來,傾聽它的人生哲學。我們受到傷害,其實是因為我們的自負和驕傲,生活總是這樣給予一些人善意的提醒。就像我在大街上迷失了方向的時候,一場傾盆大雨把我趕到這個院子裡,這不僅僅是巧合,而是上帝的安排。我在這裡疾病得到了痊愈。我能聽到以前聽不到的聲音,比如風的聲音,還有那果樹枝頭掛著的被雨水蹂躪的風箏無奈墜落的聲音。那一定也包含著一個孩子天真的理想。那個想長大當一名海軍的孩子,還有餐館的老板,還有如今已經變得無比狡猾的商人朋友,他們年輕的時候也都有這樣的理想。就像這個風箏,它掛在枝頭,象征著上帝曾經降臨過我們平庸的內心。過於斤斤計較反,反而會失去更多的東西。上帝從不奢望你記住每一個有意義的片段,只希望你能保持你的心不會變壞,這就說明你擁有過一次青春。虛無只是你自己的極端感覺,因為你不能在這些工廠和龐大的體育場裡找到你曾經豐滿的心靈。自作聰明,但是別太狡猾,這樣你會毀掉自己。不要讓過多的事物成為你無形的負累。假如你執著的東西太多,你只能疲於奔命。

  梅雨季節,這個城市下了很久的雨,大水把院落的這個角落都淹沒了。池塘已經積滿了水,岸邊我經常坐的那塊石板也不見了影子。直到梅雨季節過去很久纔露出地面,那石板已經變了顏色,很難辨認。太陽出來,我就站在那裡看彩虹,池塘上面還有朦朧的水氣。

  我把剛剛用硬板折疊的小船順風放在池塘晃動的水面上。池塘在風中蕩漾著水面,水草和漣漪都在像夢境一樣柔和地晃動。我知道我已經病愈了。看著小紙船漂向池塘的對岸。沈默了一會,我轉身離開了這個院子。

  在城市的陰影下,這座院子也許顯得孤單,但是決不失落,相反它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坐在這裡的石板上閱讀大自然的人擁有這個世界,讓心得到休息,讓內心得到平靜,讓欲望和傷害得到撫慰。這個世界其實就是自己頭頂的天空,對愛與善良的渴望和追求,感悟。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学习爱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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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太阳一同升起>>
西部,一个直接指向内心世界的词语,高原上的阳光,沙漠里的真知,还有纯粹湛蓝的天空,在群山的静默和朴素的言词中间我们终于找到了理想主义者的身影。巍峨的卓达雪山,奔腾壮阔的雅砻江水,达通玛草原辽阔的牧场,风中的牧羊女,格桑花,志愿者们勇敢的心灵被这些世间纯粹美丽的风景吸引,沐浴最圣洁的阳光。
西部,是一个接近本质意义上的心灵之乡,它是神秘的,超验的,现实的,贫困的,理想的。这里的群山,河流,森林,高原构成那些开拓精神的理想者内心的精神花园。他们从最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在贫瘠的泥土上,在山麓,荒野,村落留下了一生的见证。他们的身影永远的被那些纯真的孩子们的眼睛所记住,被山区那些朴实的心灵所记住,被渴望知识的孩子们用彩笔勾勒。黑白的照片,村落,字迹,光线,将青春的本真定格在美丽的心灵世界,滋润心灵的泉水,爱与关怀的温暖话语是阅读这本书的最大收获。
西部,是一种象征,一种精神,或者超越。在叶远望描写的那些身影和眼睛里,你可以看到这个词语的最原始的本质的真实解释。这些词语的光芒来自内心的信仰,希望。孩子们的眼睛如山涧泉水一样,那是心灵的明媚之光。叶远望真诚的书写使我相信,书写和行走在他阳光纯粹,群山葱郁的世界里,在最偏僻的角落和校舍里,他找到了青春的本质。志愿者刘霖,巫雪峰,余萍,周毅,夏佳佳,李征,他们是许多西部志愿者的缩影,在叶远望的笔下,是他们的存在使得我们首次触摸到了一个质感十足的西部。那些文字使我们相信,我们的心曾经如此纯粹而美丽,雨水和泪水如此富有春天的生命气质,那是属于我们的青春的真正品格。
西部,有着美丽也有着艰辛。在叶远望的笔下和镜头里,我看到了那些充满渴望的天真的眼睛。这是一种边缘世界的行走,一种体验,付出以及承诺。
叶远望用一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个青春的仪式,他在西部,或者说在四川的某个角落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追寻。与所有勇敢的心灵一样,他的书写和行走都带着理想主义的色彩。这些建立在他对西部的现实深刻的理解和思考之上。他和所有的从象牙塔里走向西部的志愿者一样,复活了一种真正的大学精神,这种气质与实践精神是对西部这个词语的纯粹注释。知识,人生,理性,情感,激情,在他们的内心世界已经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他们找到了知识和理想的启蒙,理性的思考着西部的梦幻与现实。他们的眼睛看到了那群山围绕中的乡村小学校舍外,那鲜红夺目的国旗在每一个黎明来临的时刻,伴着旭日冉冉升起,映照着山村孩子纯真无暇的眼睛。那是新生的阳光,希望的阳光,站在群山之上,遥望远方金色的地平线,志愿者们的足迹就像这阳光一样洒遍山麓下的每个角落。
用文字来纪念,来寻找,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志愿者们在用青春注释西部,使一个词语的意义因此而有了黄金般的真知和力量。
向西部的志愿者们致敬!
你和太阳一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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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6-08-25 14:27 | 5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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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
      在我有限的小说阅读经历里,有这样一个异端。埃及当代小说家伊赫桑.阿卜杜.库杜斯(1919年--1990年),是一个当代阿拉伯世界文学被翻译到中国的众多作家之一。在我有限的小说阅读过程中,他让我了解到这种小说与世俗文学不同的一种激烈的精神与对权威的反抗,蔑视而散发出的美。在为数不多的中文译本里,我对阿拉伯文学的认识迅速从狭隘的背诵历史资料的范畴上升到一种敬意,同时也是对反抗者的微笑,一种坚决的信任。伊斯兰教苏菲主义,神秘主义的文学追踪到低,它的质地闪现了,英勇壮烈的英雄主义,极端的悲观与绝望产生的沉淀物,反权威反压迫的信仰作为种子在艺术的世界开花了,萌芽了。自由的艺术与邪恶的体制之间的斗争极端的壮烈,令人回味,反思。反复咀嚼伊赫桑的小说,智慧的意味犹如沙漠里旱死的植物,让我品尝到一种忧伤的苦涩。我的绿叶只是这众多陷入悲观与疯狂的物质世界的一种用来遗忘,或者纪念流动着青春血液的艺术死的标本。它的价值仅能用来回味或者悼念,并不能给人足够的力量。它逐渐变得抽象,将流血与暴力的痕迹遮掩,擦拭干净。留给我的只是一粒旧世道的种子,在荒芜的心灵贫瘠的泥土你生长。
    2004年整个夏天,我的阅读时常陷入愤怒,以致情绪常常失控。我面对的是一个虚构的阿拉伯,沙漠,毒日,陌生的经过翻译的语言。这样的阅读就像自己被毒打一样,内心的压抑和怒火时常会随着那些血痕再次重生。但是在我闻到刺鼻的汽油气的时候,我终于理解了这种阅读的意义,与其说是受虐,不如说是一次洗礼。伊赫桑.阿卜杜.库杜斯的小说就像那些暴力主义的崇拜者一样在我有意的误读中,在我虚构的沙漠里开出了鲜艳而剧毒的花。但是这已经是我阅读失败的标志。西方的政治家只对石油有兴趣,至于宗教,或者信仰,哪怕是知识,一切却都是邪恶的。包括我阅读过的那些童话,无知的阅读和幽默的悲剧。我没有办法拯救我的童话,那些平庸的文字夹杂在媒体腐烂的词语里,制造着平庸的邪恶。终于明白绿色就意味着自由,空气,食品,还有一个人活下去的尊严。反复的咀嚼这难于下咽的耻辱,阅读的蒙昧如溃烂的伤口又被撒上那些金色的沙砾。
    中东战争结束之后的阿拉伯文学就像朝觐者虔诚的血液滋养出来的神秘种子,顽强的在中亚苦旱的气候环境下生长着。从大陆的黄土高原最恶劣的环境向西部延伸的,终结者就是这种悲观有力的文学。在新疆或者边境的杂混的民族聚居点,你每天都可以听到这样的诵经与朝拜的虔诚文学。这种艺术与生存的恶劣环境构成了唯美主义的土壤。在新疆的许多街区,你都可以见到清真寺,伊斯兰的建筑,这些建筑就是与世俗世界不妥协的标志之一。然而假象常常欺骗理性,强权常常强奸公理,一切的阅读和现实的洞察都显得猥琐,狼狈。我不愿意每天逗留在新疆的干旱城市和荒漠里,也不愿意面无表情的阅读那些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诗歌。我不太相信诗人的答案,我选择了一种无声的阅读。我相信我的视觉,我的眼睛。当我通过网络搜索到阿拉伯语的节目,我在英语与阿拉伯语喧闹,争执不下的时候关掉声音,进行我的视觉阅读。然而,我的谈论与政治无关,政治需要声音,需要传声筒,而我放弃了语言,声音和媒介,拒绝了开放自己的内心。我只是愿意为一种张扬人性的小说,追求正义与公平,砸碎了抽象与虚无主义的华章而激动。在廉价和充满疑惑的阅读里,我仍然对异端充满敬意。就像文字可以被消灭,知识可以被贩卖,写作可以被辱骂,但是那些埋葬在西亚沙漠里的金子依然不会失去光泽,真诚的写作,良知和虔诚的思考,屈辱的灵魂永远不会背叛先知的精神和信仰。
    看过美国人制作大片,学过日本人抛掷的茶道,我却沉迷于阿拉伯文学的黄金世界。黄金的高贵,也许可以作为自由的象征。我的写作与这些真诚的思想相遇,与阿拔斯王朝时期的巴格达的阿拔斯人文学,安达卢西亚的阿拉伯文学经典《一千零一夜》相遇。写作已经难于安慰我,或者写作成为我堕落的形式,也许只有这艰难存活下来的理想童话才能给我一点宽容。我小心的回避着危险的发言,避免直接阐述自己的立场,但是黄金世界的原则和自由的高贵,那种对内心的真诚与虔敬,逼迫我对我失败的语言文字作出承诺。就像阿拉伯人在真主面前那种坦白与真挚,我在进行一种丑陋的写作,没有身体也没有灵魂的写作。我没有得到那象征自由的黄金,童话与编制的故事对我来说只有阅读的下流趣味。没有任何语言能拯救我书写的堕落欲望,我疯狂的写作成为牺牲阿拉伯人真理的前兆。但是,安达卢西亚的先知,你允许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在你面前兜售知识吗?你能容忍一个诗人在一个穷困屈辱的乞丐面前卖弄高尚吗?知识分子和语言工匠虚假的脸空难道能拥有黄金的本质吗?面具和脸谱,伪知识伪自由充斥的时代,虔诚的导师也在为石油困惑。疯狂的搜刮词语堆彻的宫殿,流沙过后不能逃脱沉沦的命运。
    阅读着虚假的小说,我首先要面对阿拉伯商人疑惑的目光。这个人不是爱德华•赛义德,也不是疾病溃伤的狂热文化产业商人,而是土气的阿拉伯商人。病逝我们的商业经营的只是腐烂的书本知识与迂腐的情节,经验,那么阿拉伯呢?神秘主义者以现实主义的思路告诉我,他们需要的是一种智慧,不为世俗的丑恶而改变本义的智慧。这样的小说决非是政治权威的塑像,而是反对旧形式与凶恶的物质欲望的伟大艺术。在严酷的环境下,这种艺术以极高的代价顽强的活了下来,乃至形成了极端的不能为常人理解的神秘形式,教规。然而唯一活下来的希望就是这样不停的折磨自己的身体与心灵,最后获得新生。否则,这样的艺术只能被世俗玷污,最后沦为下贱的工业制品。抗拒的过程如此艰难,漫长,为艺术而去背叛,甘愿做高贵的探索者,坐牢,流亡,这是艺术接近极限的反抗。这样的文学反对的是腐败的知识贩子,反对的是权威与世俗的黑暗势力。这样吮吸了艺术家心血的阿拉伯文学世界的伊赫桑•阿卜杜•库杜斯留下的火种就这样进入我的视野。这样的种子与艺术的真实境地最为接近,也最危险。每年朝觐的日期就在伊斯兰历12月8至12日。朝觐是一种严肃的仪式还是表达信仰的途径?世俗的丑陋迫使你屈服,改变原则,物质的欲望引诱你陷入泥淖。穆罕默德到过巴勒斯坦、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也见过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传教士,他应该知道公正,公平的原初意义和按时。那么到底是谁如此的自私,将艺术和虔诚的行为侮辱和损害?在西方殖民主义者丑陋的阴谋逐渐遭遇挫败,顽固传播病毒的年代,1952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知识分子们的阅读与思考在这样的年限下,会不由自主的转换到政治与文学的陈旧话题上来。激进的左派其实经营着毒瘤一样的三流艺术,不断的变换形式,钳制着艺术的自由。我没有见过伊赫桑的照片,我只能象征性的描述我敬佩的作家。虽然,伊赫桑并没有公开的宣称自己是一个艺术家,一个信徒。在我不能以智慧取胜的时候,我得到并且领悟了象征的力量。
    伊赫桑在1952年在于开罗大学法学系毕业之后,伊赫桑曾做过一段时间律师,之后曾先后任《鲁兹•优素福》杂志、《今日消息》报社、及《金字塔》报的主编。在不多的中文译本中你可以读到他的小说和相关的随笔。我不打算从史料和记录中寻找突破口,待我重新回到阿拉伯商人的疑惑目光与质疑下,那些从血腥的污秽和冰冷的禁锢中挣扎着牺牲或者逃亡的真主的使者已经不知去向。但是,我相信他们没有没消灭。我并非是从一种宗教或者混乱的世界企图宣布真理,我只是为了拯救我自己,捍卫我的自由与权利。它们如此具体,并不抽象,像遭人蹂躏,在无知的残暴之下陷入困境的猛兽,抓破了爪子,鲜血淋漓。这就是我的文学真实的处境,我已经牺牲成为猎物,但是却不放弃挣扎。面对一种强势的艺术,我只能在这些宗教知识过滤之后,再次找到自己内在的归宿与信任的朋友。即使我只身一人,我也不会失去自信心。伊赫桑生活的时代以它的标准和苛责启示着后来的追逐者,文学本身只能在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在恶劣的空气和险恶的用心里苟活下来。这种存活毋宁说是象征的,有着与上流动物欣赏的趣味不同的寓意。
    曾经的媒体视野里,阿拉伯半岛是一个烫手的词语。然而这里可能就是闪族的摇篮,闪族在这个地方成长之后,迁移到肥沃的新月地区,后来就成为历史上的巴比伦人、亚述人、腓尼基人和希伯来人。我所理解的阿拉伯文学或者假如我愿意为堕落的写作表达一些什么,那么不如直接来到这干旱的世界与那些朴实的人们交流。就像我无声的阅读一样,突破了语言和一切腐朽形式的障碍,内心的丑陋和清洁都在这个黄金世界展现了。
    我不喜欢《英国病人》的过度纠缠,我只喜欢在这种阅读里获得一种灵感,在这炽热的地狱里得到内心的真实。
    
    读过从古代的阿拉伯人草成的《一千零一夜》。在正式接触文学之前,它是儿童时代的一种丰富的智慧故事集。也许只有在印度洋发生海啸的时候我们才去注意灾难,只有在伊拉克被夷为平地之后才会想起两河流域的文明与我们童年的故事的源地。我像弱势群体的那个最倔强的孩子,对阿拉伯童话的神奇与悠久感到钦佩。只是很少有人再去读童话,安徒生不过是一个商标。我们从小学习的就是如何趋利避害,如何在圈子内如鱼得水。伊赫桑的小说在这样的群体里,不可能找到它的捍卫者与知音。
    塔哈•侯赛因说,“必须首先消灭愚昧,才能消灭贫困和疾病”。在伊赫桑的小说和安徒生的童话面前,我陷入沉默,这种酸楚与失望让我在困境里感到寂寞与焦虑。我在荒漠和死海里挣扎,没有灵感和颤栗,邪恶的文字吞噬着我的双手和笔,黑色的墨水写满谎言,不洁的语言终于受到了诅咒和惩罚,我已经无法读懂伊赫桑的小说和安徒生的童话。所有的写作都丧失了纯洁和抵达真理的资格,而我是在真正的写作开始之前就误入歧途。穷苦的阿拉伯人或者富有的阿拉伯人,他们对黄金的理解多么不同。流离失所的心怎么能忍受屈辱的沉沦,那黄金的理性和高贵不会为卑鄙的噱头而嚎叫。缓慢的骆驼,在沙漠里挣扎,那是它不变的生命轨迹。在阿拉伯的抒情古诗、悬诗的隐喻下,它们牺牲的本意是为了获得真主的神秘意旨。而在迷失的深渊里沉睡的我们,卑怯的写作和物质生活依然奴役着我们的头脑。衰老的骆驼不吃草不饮水,在沙暴里被掩埋,平原上的燕麦,黄土地上的高粱在收割之后进入城市疯狂消化的肠胃,流血的故事和传奇,神秘妇女的面纱,东方人的小智慧使得一切都变成一个追求趣味的过程,写作的贫困和良知的缺陷就出现了。厌恶的阿拉伯的劳伦斯,不能为这个世界提供支撑和爱,尊严与自由。
    
    无论是阿拉伯商人的智慧,还是犹太人的精明与商业天分,古代的仿建设施,古兰经的模本,基督教徒的悯爱,执著,坚强,还是传教士与阿拉伯商人的争论,在文明的时代我只愿意以一种宽容的形式去阅读,理解。无声的阅读,伤痛的视野,会使你的眼睛明亮,使你懂得困窘的写作在这个时代的意义和价值。在高倍望远镜,卡车,火箭炮,阿拉伯的袍子,黄金和石油,自由与信任,卑怯与坦荡,虚伪与邪恶,童话与宗教知识编辑组成的自由的世界,写作最大的使命就是忠于内心,忠于良知,生存的尊严和正义。
    我沉默的阅读着阿拉伯人的故事,读着伊赫桑的小说,一千零一夜,一个传说,一个神话。流水一样的欲望,清真寺下虔诚的祈祷,无边的荒漠,枯黄的衰草,庞大的体系交错的输油管,精致的飞机的残骸,都在这无声的阅读里划过我的世界。贝都因人已经远去,浓烟滚滚,世俗的世界依然不听的制造着悲剧与喜剧,没有声音的阅读听不到堕落着的忏悔和心灵的破碎,流泪和失声痛苦的声音,但是这个世界已经在视野里展示了它自身的真理与虚妄,痛苦和价值。阿拉伯人已经闭上眼睛默默祈祷,而我在这黑夜的阅读里,读到的这中世纪的古老童话给了我一丝安慰。无声的阅读这疮痍的世界,黄金与自由,沉没与救赎都在黑暗里被吞噬。苦涩的泪水和黑色的阅读映照着黄金的光芒,我的眼睛痛苦的逼视着这沉沦的盛典,没有基督,没有安拉,没有月光和阿拉伯人的歌舞,没有幻象,祈祷。那绿色的火焰已经熄灭,残留的是语言的灰烬,它们在抒情中悲壮的毁灭,为一种理想的救赎而悲壮的毁灭在浩瀚的沙漠里。
    我有一颗坚强的心,像沙漠之上的夜晚,那轮孤独的弯刀似的闪着寒光的新月。激情的颓败,无声的词语,黄金般的勇敢的心,在这阿拉伯的童话的夜晚,只是繁星中的那颗悲伤的流星。但是,写作需要一个结局,童话需要一个终结。
    东方的月光,遥远的世界尽头,那里真有黄金献祭的真理和正义吗?
    我一千零一夜的阅读你,直到沙漠之上的星光暗淡,心血破碎,我只愿意看到一个完整的自由世界。
    我一千零一夜的祈祷,古代的圣洁的文字,文明的血脉啊,绿色的田园。
    我一千零一夜都在请求,请赐予我一个童话,没有哀伤,饥饿,伤害,猜忌,杀戮,贫困和歧视。让我阅读,无声的流泪,阅读这新月下的永恒童话和寓言。
     请为我升起这黑色暴风雨夜晚的新月吧!
    阿拉伯的真主啊,请为我留住这最后的童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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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6-08-25 14:29 | 6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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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夜思

從2002年我19歲開始,我在朋友那裡開始了學習素描。

  一個人呆在畫室裡,捏著鉛筆,我恣意把線條畫得迷亂。燈光的色彩很鮮艷,但是我很沈默,孤單。


  我一直是這樣安靜地用鉛筆勾勒河流的輪廓。人疲憊地靜坐在書桌旁,河流的影像和濁音從燈火的邊緣漫向窗外星光的夜晚。泥土色的素描,彎曲的筆劃,火焰般的花骨朵一樣的象形文字仿佛卷著泥沙排山倒海,借著淺淡的光線向我湧來。靜夜潮聲從背後的北方傳來,水墨色的文字溢滿迷茫。

  青春就是這樣,當語言不能表達的時候,理想的詩篇就成了孤獨的傾訴。

  我最喜歡的三張素描是秦俑、麥地和甲骨文。不知從什麼時候,它們無聲地佔據了我青春幾乎全部的思考。

  我的理想與它們的存在有關。

  青春沒有銘文,沒有記錄,缺乏真實可信的情節。文字的抒情自私的一面泛濫的時候,回憶的影象就成了心靈的素描。

  2002年的一個溫暖的冬天,我完成了甲骨的素描。我沈浸在陽光下,微笑著,倚在那僵硬的書桌邊,像熟睡了的文字,我一臉的幸福,作為一個酣睡的符號。我有點驚訝也有點激動,心裡被這種光線佔滿,被一種真正的青春勾勒了心靈的素描所佔據。這種旋律影響了我整個冬季。我出於寂寞或者切齒的壓抑,選擇在一個周末,懷揣著青春的秘密和一張甲骨的素描,尋找我的知音。

  知音就在潮聲縹緲的晚上,就在縞素之上,在手卷之中,在濃墨未乾之時出現。

  列車在平原上慢慢地前進,像喘著粗氣的老人一樣。車過中原,滿眼的神秘和寂寞。透過陳舊印痕紛亂的玻璃窗,寒冬殘留的綠色在我緊握素紙的手掌裡晃動,木呆的人和性情的鉛灰色甲骨文素描吮吸著陽光。我的目光在窗外斑駁的綠色上游動,呼出的熱氣朦朧了視線。素描上的甲骨黑白相映,我站在那裡顯得有點遲疑,固執地用指甲沿著骨節劃下去,留下一條條單純的印痕。

  我是在一個周末安靜的清晨抵達的。金色的陽光無聲地落在懷裡。夜行的疲倦沒有絲毫影響我的激動。沒有行囊,我素面一張,四體力行。2002年12月9 日,冬天的陽光刺破所有的迷茫,我如釋重負,摩挲著一幅珍貴的素描。我稚嫩的嗓子濁音漸重,鼻息緊促;青春年少,長路當歌,幼稚的謠曲混在滾滾車輪的聲音磁場裡,隨陽光彌散。車廂震顫了一下,我懷揣著秘密毫不猶豫就直奔目標。我的向導僅僅是一種青春或者是仁慈的象形文字。我像一個市儈去企圖尋找真正的隱士,一種呼吸狀態的美的甲骨。

  沒有負擔的行囊,我獨自行走在北方的小路上。我沿著小路蜿蜒向前,單調的民房早已消失在青灰的枯影裡。乾涸的河溝裸露著失敗的底色,我輕佻的歌聲在乾冷的風中倏地啞音。我已經走向黃河的邊緣,黃土粘滿衣服。水聲入耳,我的視野裡一派混沌。乾燥的空氣,疾風撲面而來,黃河的歌謠像沈重的鎖鏈拖在泥水裡,沈重的呼吸就在耳畔起伏。龍族的血脈如今平靜的流淌在野草和礫石之間,濁音刺耳,汩汩地在陽光的氛圍下潤濕了黃土。我不可否認,眼下思慕已久的中原,河流孤苦零丁,龍族的風水已然衰頹。沿河而行,沒有清音和任何歌謠從稚嫩的嗓子裡唱出,只覺得言語如梗在喉。這似乎不是青春的感覺、自由或者表白。

  我沈浸在渾濁的謠曲裡,步履逐漸沈重,而我的感覺卻敏感起來。我暢想蟄居在泥沙中的甲骨,它含蓄,平和,安詳,朴素,露出感性的面孔。溫暖的地層下,這語言的骨殖讓我一度失眠,懮郁。逼近視線,頓時感到清與濁界限的存在。砂石和泥土素裹的碎片裂痕上凝滯著粗重尊嚴的古人青襟的顏色。

  我開始渴望看到真正的甲骨文。

  那些紋路就在黃河龜裂的河床下延伸,在山脈和陽光裡暴露給自己的知音。那是只有理想人格的,純粹的,虔誠的心纔讀懂的文字。我徘徊在歌謠美麗的殤殤四野,黃土寂靜無語。俚俗之間,春秋上下,比青銅珍貴的大概只有河山,比中原山河更珍貴的大概也僅有這山水之下父性的甲骨。胛骨、龜板、帛片,身體埋在土層裡,雖是陰柔連綿,卻是中原真正的風骨和勇力,是真正的行者上下求索和真正的青春。我堅定地相信,這裡埋下的不僅有陽光、車馬輻櫞、英雄,還有另一種秘密。

  黃金、白銀時代消逝了,青銅的王朝也早已衰敗。中原迷茫,中原無眠,唯此一片甲骨架住了大地,它是山河經緯的中心。與山河興衰,與炎黃榮辱。它以靜制動,仿佛謙遜的宿根溢滿智慧,渾然天成。我堅信我接觸的是最美的一種文字。我的青春因此而真實,我因此而不虛此行。

  我一直企圖猜破這個關於美和骨氣的秘密,關於真正青春的讖語。記得1998年,當一位意大利探險家九死一生穿越塔克拉瑪乾沙漠,狂傲的他就向沙漠下跪:不能說是我征服了它,而是它允許我通過。

  與那位一度脾氣奇倔的男人一樣,我不敢認為是我看到了美,而是因為美允許我看見。

  我靜夜冥想出土後的甲骨粘滿泥土。它無聲地躺在陽光下晶亮的玻璃器皿裡,色澤渾厚,性感的水墨色的甲骨文,和諧的靜謐之美使人感到字形的流動。這是純淨的心靈手稿,一字千鈞,我不敢企圖找准什麼氣象,我不發一言,不敢半點浮躁。這種心靈的契約是我在城市的盟誓。甲骨文在透明的器皿裡顯得儒雅潔淨,中庸面孔,古色古韻,含蓄謙遜。仿佛至美的花蕾,又如水的恬靜、澄明,虛懷若骨,神韻風流。沒半點媚骨奴氣,磊落方正。當我們想返回內心的時候,它早已在幾千年前皈依心靈,沈思,隔一層山水感受我們的榮辱。冥想中原的畫像,我們血脈的因緣。我想跪向古老智慧的甲骨,沈?之後的覺醒,凝聚了仁慈和孤獨的力度和美。觴斛鍾鼎,文字殤殤。時間漶漫,這造化了培育了中原風水和福祉的甲骨一度就是青年的骨氣;子母甲骨,剛柔並濟;它的律動,脈搏,呼吸,氣血就是真正的青春狀態;它的經脈,骨質,張力,感性,磁度,就是真正青春的滲透。我沈思這靈性的甲骨,它是大地之脊,它坐臥中原方陣,安居大地深處,它以美為生;它青春的金石光芒必定會浮出地平線,浮出山河與日月交融,穿破平原的土層。

  我沈思這泥層裡靜穆的甲骨文,濃密的線條,就是思想的巨棟大梁了。它風騷、醇厚、歷久彌新,不失光澤。滄桑之美原來是如此飽含青春的血液。

  當我被一種美佔據,我擔心我是否配得上這種純潔。至少我不能讓這種美在我身上被顛覆、被侮辱。我不能說我走到了美的盡頭,我只是找到了自己的青春,獲得了美的經驗。它是君子,我們比德如玉;它是理想,我們共持一節;它是真、善、美,我沒有任何理由在路上絕望。

  青春理當如此,本質理當如此。

  靜夜的時分,讀書累了,就是閱讀自己疲憊心靈的時候。我一直在珍惜這珍貴的每個時刻。

  這個時候的閱讀往往最為真實,最為疲憊,也最接近自己。

  靜夜的沈思,源自於心靈被美的佔據;

  靜夜的沈思,源自美與青春的交鋒。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学习爱得深沉。
Posted: 2006-08-25 14:29 | 7 楼
警察叔叔
风雨不动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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